夺命炎上

作者：浅仓秋成

第一卷 好评推荐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越是无形的东西，越容易将我们丢进未知的篮子，故事从翻开那一刻你就停不下来，每个伏笔都成为了蝴蝶效应。事件的起点，究竟是来自何处？你开始不只是想找出凶手是谁，你甚至也能嗅到言语恶毒的气味，人们以键盘打下的字句没有根据，我们都渐渐被便利的网络给支配，不再去用多元方式为自己寻找答案。

故事让我们意识到，无意喂养关键字的措举，能轻易让一张照片、一个非事实的攀附，变成了伤害的养分，而无论现实或虚拟，小小的行为或言语，都有可能是关系崩坏的开始。」

——黄茧，作家

第一卷 1 住吉初羽马

这是真的。

直到确信这是真的为止，足足花了三十分钟。划上十字、烤得酥脆的吐司，用滤纸冲煮的咖啡都已凉掉，就连为了赶上第二节课，必须赶紧出门的事也不自觉地忘了。

初羽马反复点击、滑动，感觉预感逐渐化为确信。

无论是网际网络的使用方法、不被假新闻欺骗的方法，还是分辨炒作与事实的方法，这些都是随着使用电脑与手机的机会增加，自然就能学会的技能，而不是来自别人的教导。例如：只有标上一排排文字的YouTube影片、号称短短几天就能瘦身的神奇商品、标榜只要转发就能赚钱的梦幻活动……若问初羽马为何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就像隐约有股类似粪便的恶臭直冲鼻腔，即便喷洒除臭剂，加上芳香剂也掩盖不了。

但这个——初羽马直盯着手机画面——社团朋友引用并评论「不觉得这个很像真的吗？」的这则推文，只被转推二十六次，实在称不上是热门话题，说得白一点，根本登不上热门搜寻关键字，但就推主只有十一位跟随者来看，这样的转推次数确实不寻常：

血海地狱。果然和鱼腥味什么的不一样，简直臭毙了。影响食欲，这下子暂时食不下咽了。

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十点零八分——昨晚发的那则问题推文附了一张照片。

应该是夜晚的公园吧。虽然照片拍得很昏暗，看不太清楚，但因为远处有微弱街灯和像是公厕的建筑，所以初羽马如此推测。照片下方有个女人躺在地上，脸部很模糊，但从短裙和洋溢青春气息的浅蓝色大衣来看，应该是十几岁或二十几岁的女子。敞开的大衣底下是白衫，腹部有一大片污渍，看起来像是黑黑的墨汁，但是将手机画面调到最亮时，赫然发现那是红色的——血。渗出的一滩血液在地上凝结，没看到凶器。初羽马战战兢兢地试着放大腹部，无奈照片解析度马上到达极限，但瞧着那马赛克艺术般暧昧的红黑轮廓，脑中隐隐约约浮现鲜明的伤痕。

呜！有什么东西涌上初羽马的喉头。移开视线后，瞥见凉掉吐司上面的发亮红色草莓果酱，让他不由得联想到那画面，再次移开视线。初羽马对于暴虐之类的东西没兴趣，也无法忍受血腥影像、图片，B级片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少年漫画描绘的残虐情节也会尽量避开。他对于这类图像没兴趣，应该说，一点也不想看到。

即便如此，初羽马再次被照片吸引，总觉得自己搞不好窥见什么重大事件的端倪，况且目前只有二十六次转推，或许是最初的最初，也就是发现火苗的阶段。就像看到有人在路边斗殴，急驰而来的救护车停在面前时，那种要不得的兴奋与临场感，越看越觉得全身血液循环加速。

这则推文还有后续，如下：

已经用肥皂洗手了，根本还是很臭，人类可真是厉害。

最新的推文还附上一张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苍白指尖照片：

如同表面上的意思，垃圾清扫完毕。要是第一个人也有拍照就好了，还在考虑要不要带去「からにえなくさ」（Karanienakusa）。

虽然有些看不太懂的字，初羽马却不觉得这一连串推文是假的，也就是所谓的「钓鱼文」。

帐号名称是「TAISUKE@taisuke0701」，头贴是置于草坪上的高尔夫球照片。自我介绍栏只写着「最近想征求高尔夫同好」这般简单的文字，丝毫感受不到凡事都要上网贴文，极度没品的自我彰显欲望。如果说是那种临时开个帐号，贴些内容刺激的推文后，又全部删除的假帐号，也不太对，因为这帐号已经开立十年，实在不像是一时兴起玩玩后又弃之不顾的帐号。

虽然旧推文不多，却颇有生活感。帐号开立后不久，也就是十年前的推文，不但介绍了高尔夫球具，还征求一起打球的同好；之后一两年就没什么个人推文，只有偶尔想起似地转推一些企业宣传活动的抽奖贴文。

多少嗅得到这个人起初兴致勃勃，后来发现社群平台与自己个性不合，也就渐渐只做些有实际利益的操作，这般再自然不过的人性反应。三个月前，总算发了久违的推文，内容非常简单：

最近很烦躁，烦躁到爆。

正因为是短文，所以别具真实感。

对于生活上的种种不满已到了临界点，必须宣泄才行，结果就是发了久违的推文。总之，不难想像这则推文背后有着这样的故事。

初羽马当然知道现在的修图技术一流，就算照片拍得再怎么逼真，也可能是加工过的。问题是，这么不起眼的帐号又何必大费周章做假图贴文？毕竟只有十一位跟随者，扩散率太低，很难一举成为热门话题。再者，初羽马觉得这张照片的构图很糟，实在不怎么样。要说拿来骗人，却感受不到任何想要把照片做得刺激耸动的念头，明明是一张无比残酷的照片，却又过于低调。

初羽马试着思索任何可能性，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烦躁至极的推主因为某个理由真的杀了人，也真的拍了尸体照，然后上传到社群平台。

不晓得是因为跟随者少，所以不在乎，还是早就做好被炎上的心理准备。总之，这东西是真的。社团朋友肯定也是这么认为才会转推吧。

「不觉得这个很像真的吗？」虽然这句话的口气颇轻佻，但朋友并非那种头脑简单，喜欢转贴可信度极低情报的人，他应该十分明白哪怕是些许言论，也会对自己的人生造成莫大影响。毕竟跟随真伪不明的情报起舞，成为诽谤中伤别人的帮凶，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初羽马的手指逐渐伸向转推按钮。

必须让这起事件曝光——比起美好的正义感，内心更期待的是见证历史的一刻，以及留下证明自己也参与过的虚荣心。转推次数还停留在二十六次，如果转推数上万次，初羽马应该会选择无视，因为是过时的情报，所以没必要跟风；但这次不一样，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七个。今后要是转推上千次、两千次，甚至一万次、两万次的话，那么这第二十七次转推，就有了堪比发现新元素的价值。

初羽马的跟随者约莫千人，有同世代的女性，也有小有名气的IT产业部落客。他不想被追随者认为是没常识的家伙，总觉得直接转推如此刺激的照片实在不妥，决定和朋友一样加上评论：

〔阅览注意〕总觉得这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还是报警处理比较好。

发出贴文后，初羽马立刻重看四遍，确认自己没有不当引用推文。一眨眼，一个、两个，按赞和转推次数就像在塞满沙子的沙袋上开了个洞般不断溢出，仿佛自己开的店生意兴隆，给了他莫大肯定似的，果然，决定转推是对的。

结束一件工作而深感满足的初羽马抬起头，发现时钟的指针指着让他心头一惊的时刻。就在他赶紧将凉掉的吐司和咖啡塞进胃里，抓起包包准备出门时，想起自己还没梳整头发；在短鲍伯发上抹些发蜡之后，冲向停在停车场的黄绿色本田Fit Hybrid。基本上，初羽马都是搭电车上学，但在这种乡下地方要是错过一班车，就不晓得要等多久了。

「一个人在那边生活，需要用车，爷爷买一辆送你。」

初羽马一边感谢爷爷买了这辆还算不错的中古车，一边发动引擎。迟到二十分钟才偷偷溜进教室的他成功签到。直到在校区的便利商店买午餐，推开社团教室的大门时，初羽马早已忘了那则推文的事。

「初羽马，那个不得了啊！超近的啦！」

「那个是什么啊？」

「山县泰介呀！」

「……谁？」

「啥？你没追后续？就是你转推的那个杀人犯啊！」

经朋友这么一说，初羽马赶紧点开X（Twitter），暂停的兴奋感再次复苏。短短几个小时，事态的发展令人无法置信。初羽马收到大量按赞与转推的通知，无奈脑子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情报，只好赶紧点进汇整情报的网站。

结果那则「血海地狱」的推文被转推十一万五千次，相当惊人。无庸置疑，已然陷入「炎上」的状态。也就是说，有这么多人相信这则推文是真的，既非开玩笑，也不是为了求名得利的恶作剧，极有可能真的是凶杀案。

事情闹成这样，肯定有人会拼命搜寻。这个帐号的推主，犯下如此恶行的畜生究竟是谁？就算一切只是巧妙的恶作剧，这么做也很恶劣。在网络上散布剧毒的蠢货是谁？世间的人们仅靠着一点点线索，试图揭露「TAISUKE@taisuke0701」的庐山真面目。

最先被人肉搜寻出来的是拍照地点。

虽然这张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但就连初羽马也能判断地点是在公园。问题是，被拍到的街灯、公厕及女子横躺的地面，都没有任何明显特征，所以无法锁定是在哪里拍的，至少初羽马这么认为。

应该是这座公园吧。虽然拍摄角度不太一样，但公厕外墙和街灯的位置完全吻合。

彻底搜查全国从北到南的公园，再锁定一处地方的做法实在不太可能，应该是有人偶然发现这座公园挺眼熟吧。总之，有人靠着些许情报便成功肉搜到地点。贴文者还附上谷歌的街景图，证明两张照片拍摄的是同一地点。在初羽马看来，贴文者所指的公园确实是拍照地点，但弄清楚地点后，初羽马又陷入另一种惊讶状态。

「万叶町……不就在这附近吗？」

「所以我说超近的啊！」

虽然这座公园并非近在咫尺，但从初羽马就读的学校走个四、五十分钟就能到。毕竟这里是小城市，说是高级住宅区也有点怪，但万叶町堪称县内数一数二的高级住宅区。初羽马不难想像家家户户有着气派大门、广阔庭院，以及成排顶级房车的光景。

发生在云端世界，应该说，发生在遥远世界的凶杀案有了清晰轮廓，着实让初羽马心惊不已，不由得咬唇，全身发冷僵硬，迫使他暂时远离手机画面，确认房间的暖气是否正常运作。

接着，又有网友肉搜到「TAISUKE@taisuke0701」的工作地点。

证据就是「自豪的高尔夫球袋」这则推文中一张十年前拍的照片，不知是谁眼尖发现挂在球袋上的钥匙圈，印着「大帝建设：五十周年纪念品」这排小字。毕竟不是公司员工的话，很难拿到这种五十周年纪念品，所以推主是大帝建设的员工啰？就算不是，起码也应该是与大帝建设有所往来的某企业员工。

这么一来，肉搜目标自然锁定离案发现场——万叶町公园最近的大帝建设据点。果然，不久便查到大帝建设大善分社距离公园仅数公里，根据官网上刊载的情报，大善分社的业务部长就叫「TAISUKE」。

业务部长，山县泰介。

官网上有他的全名和大头照，以及简单介绍：

我们以打造与当地居民建立密切关系的住家为目标。俗话说「衣食住，缺一不可」，我认为又以「住」最为重要。实现大家的梦想是大帝建设的使命，还请不吝赐教。

用词老套却不失温情。山县泰介最后以这几句话总结：

我自己也住在大善市万叶町，去高尔夫球场打球很方便，打从心底喜欢这座城市，让我们一起打造理想的家吧。

撇开这一连串骚动不谈，平心而论，山县泰介这男人挺帅的，十足任职于知名建筑公司的业务员模样。一头整齐的短发相当清爽，长相也很端正，眼神让人想起以往的知名演员，西装笔挺合身，领带的品味也不错，从他任职的年资推算，年纪应该已经五十好几，不过照片上的他看起来颇年轻，身材也保持得不错，脸上挂着诚恳笑容，却也感受得到他有话直说的坚毅性格。总之，散发出一股如果自己想盖一间房子，应该会考虑交给他处理的气场。

大帝建设、大善市万叶町、高尔夫，还有他叫「TAISUKE」。

虽然可能性非常高，但还不能确定吧。然而，即使是比较慎重的人，当看到「TAISUKE@taisuke0701」之前的推文「院子里的花开了」的庭院照片，和街拍照片中挂着「山县」门牌的庭院景象一致时，也不得不确信——

那个帐号「TAISUKE@taisuke0701」的持有人，就是山县泰介。

「你好，山县泰介先生，你确定被逮捕了！」「山县泰介先生的人生完结，纪念回复，抱歉了。」「怎么会觉得炫耀自己杀人还不会曝光呢？判他死刑吧。」

面对蜂拥而至的回复，「TAISUKE@taisuke0701」不但没有任何回应，还逃走似地删除帐号。不少推友认为应该是自行删除，而不是官方依规定强制删除。这么一来，因为个人资料曝光、焦虑地准备逃亡一说，更加提升这起事件的可信度。当然，删除帐号不表示情报就此消失，早就有人热心地截图存档，详细记下该帐号的所有情报。「TAISUKE@taisuke0701」不会被遗忘，永远不会被遗忘。

那么，万叶町公园那边的情形呢？最重要的是，那具尸体现在在哪里？难不成尸体是假的？

已经有几位有闲又有行动力的YouTuber决定亲赴现场调查报导，还有好几个人向警方通报此事。此外，不断有人推敲推文中那句「からにえなくさ」的谜般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以上就是这起事件引发的骚动现况。

迟了好几个小时才明了一切的初羽马怔住，连买来的义大利面沙拉包装都忘了拆，他总算意识到自己出于好奇心、想刷存在感而转推的「血海地狱」，不是什么刺激话题，而是真实发生的悲剧。那应该不是合成照片，确实有位女子遇害，内心不该涌起的兴奋感转变成对于山县泰介这个人的厌恶感。

「还没被逮捕吧。」初羽马喃喃自语。

「应该很快就会被逮吧。证据都这么多了。」朋友回道。

「……有点过分啊。」

「就是啊！」

社团教室的门开启，那位第二十六个转推「血海地狱」的朋友走进来。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后，初羽马问他是怎么发现那则推文，朋友一边用暖气烘着冻僵的手，回道：

「我关注的杂学Bot转推的啰。虽然跟的人不多，但都会回复。可能是偶然看到那则不妙的推文，想说转推一下吧。我也不太清楚。」

注：在网络上，Bot帐号通常指的是自动化程式，即机器人帐号。这些帐号通常由程式管理，而不是由真人直接操作。Bot帐号在X上可以用于各种用途，例如自动回复特定类型的推文、定期发布更新，或引用特定的内容等。

原来如此。一扫疑惑的初羽马这才察觉六名社员都到了，要准备开始名为「Lunch Session」的午餐会议。原本要讨论的议题「轻视年轻人的选举制度弊病」可以改天再谈啊！初羽马的脑中突然掠过这念头。「机会难得，今天讨论别的议题，如何？」没人反对组长初羽马的提议。

利用高龄化网络的犯罪行为、残虐行为。

在白板上写下议题的初羽马想起躺在地上的女子模样。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无法调查现况，就连笼统地想像都很困难，但只要那张照片不是山县泰介的创作，就表示确实有个年轻女子死于非命，虽说是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却让初羽马觉得心情有点沉重，仿佛心里缺了些什么。脑中浮现女子的苍白指尖，像要抓住什么却没抓到似地弯曲着。她那沾着土的指尖想抓住什么？未来的可能性？希望？愤怒？还是生命？这么思忖的初羽马内心燃起熊熊怒火。

至少要受到惩罚。

要他赎罪。

初羽马瞧了一眼时钟，中午十二点二十二分。今天是星期五，大多数人都在上班吧。工作中的山县泰介又是什么表情？笑容满面地接待想要有间新房子的人吗？当他得知自己的推文居然流传得超乎想像的广，应该会害怕吧？还是已经被逮捕了呢？

初羽马再次用手机端详山县泰介的长相。

他发现，潜藏在诚实假面具之下的凶狠、异常与残虐，正慢慢浮现出来。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

十二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

过去六小时，共七一一二则推文

美雪妈妈☆育儿奋斗中

@miyumiyu_mom0615

【求扩散】这帐号的推主暗示自己杀人。已经锁定身份，应该马上会被逮捕，住在附近的人多加小心。点开连结就能看到他的长相，要是见到这家伙最好赶紧报警。

→ 引用推文：【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老头三世

@jch_333

是觉得自己的恶行不会曝光吗？也太瞧不起乡民啦！还以为玩X的多是无脑年轻人，没想到现在是上了年纪的人更无脑。

→引用推文：【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deji

@dejiiiin96

这个看起来有够真，但聪明的家伙还是先静观其变吧。虽然是引用别人汇整的情报，还是别牵扯上这种事比较好。

→引用推文：【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津羽美酱真心恋丸

@alalala_tsuwami

乡民：「凶杀案！案发现场是万叶町第二公园！凶手叫山县泰介！大帝建设的员工！快逮捕他！」

警察：「嗯……我们会进行调查。」→无能

第一卷 2 山县泰介

「难得是海景样品屋，所以设计成度假风。」

夏天来这里的话，确实有度假氛围，但十二月的海风袭来，一切只有冷字可言，呈现丘陵状的海岸地形促使风势更强劲，风吹得泰介的耳朵和鼻头疼痛。因为是下个月，也就是一月启售，理应减少这种充满夏日气息的装饰，无奈从栽种的植物到原木风格走道，四处都是洋溢南国风情的装饰，泰介一边后悔着把外套搁在车上，一边踏进Cken LIVE股份有限公司精心打造的货柜屋。

「大帝建设的各位，这边请。」来自总公司研发部的负责人员，与泰介及泰介的部属野井并肩落坐沙发。原本担心薄薄的墙壁隔热性欠佳，幸好屋内颇温暖。泰介悄声抽了抽鼻涕。

「这些是资料。」Cken的业务青江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把宣传手册摆在三人面前。

「已经照您上次说的修改，请确认。商标也全都换成贵公司的。」

有没有什么素材，能够灵活对应想要拥有别墅或第二间房子的消费需求？因应高层的意见，研发部找到的素材就是这种货柜屋。除了比木造房屋坚固，工期较短，成本也相对便宜；虽然做为长期住居总觉得不太牢靠，但当作度假用的别墅倒是绰绰有余，些许不便反倒成了演绎非日常感的魅力。

Cken LIVE的母公司是制造航运用货柜的Cken股份有限公司。这次大帝建设和Cken LIVE联手销售货柜屋，总公司方面想说在进军全国市场之前，先在应该有这方面需求的小城市大善市试卖，所以，身为部门主管的泰介早已和青江开过好几次会，这次是初次见到样品屋。

泰介试着用脚后跟稍微用力踏一下地板，耐久性似乎没什么问题，却发出超乎想像的沉钝声响。部属野井诧异地望向天花板，总公司的研发员也有点不安地蹙眉。就在泰介想到届时势必得向顾客说明声音方面的问题时，瞥见青江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嗅得到「别给我找麻烦」这般没有明说的讯息，泰介只好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勉强挤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想说确认一下脚步声，好像有点吵哦。」

「因为是货柜屋，没办法。」

也许青江天生不善交际，但沟通时不知变通的个性，实在让泰介无法对他产生好感；而且每次对上视线时，他那总是眯起眼、像是不爽什么的模样也令人不悦。照理说，采购并进行销售的大帝建设是客户，立场应该可以强势一点，但青江似乎不明白这一点。

虽然温热咖啡是青江在厨房现冲的，但端出纸杯的动作却感受不到任何心意，而且连个牛奶、砂糖也没给，泰介只好含着一口黑咖啡，打发时间似地环顾屋内。

其实说穿了，就是拆掉旧货柜的一部分，装上门和窗户的东西，不过没想像中那么寒酸；虽然声音这一点多少令人在意，但做为别墅用途的话，就没必要这么神经质地计较，重整地板与墙面就是一处舒适空间，而且像这样四个男人坐在一起，也不觉得局促。夏天打开玻璃窗，美景尽收眼底，既是凉爽无比、视野广阔的海边秘密基地，也是私人海边小屋。不错，真的很不错，只是这价格……

泰介又瞧了一眼价格表，不由得叹气。确实比一般造价便宜，但这种程度的价差怕是难让顾客开心买单。

「为了突显在货柜屋也能住得舒适，这间样品屋的厨房、浴厕都设计成能够实际使用，而且耐震度高，只要稍作调整也能打造成三层楼。销售时，这部分也可以强调一下。除了这间样品屋的度假风，还有简单的车库风、孩童游戏室、个人工作室等各种风格，请参考宣传手册。」

泰介翻开宣传手册。

照片拍得还不错，但他看到第三页的文案，不禁蹙眉。

「青江先生——」即便泰介为了避免口气不好而努力挤出笑容，但从腹部深处涌起的强烈不满却迫使眼神变得锐利，「这边没有修改到，就是这句『献给一直对别墅望之却步的你』。」

青江眯起眼，瞅着泰介指的地方。

「『望之却步』不是让人觉得很高级、门槛高的意思，这我之前说过吧？您也说定稿时会修改。还有这句『表现专属于你的世界观』，这里用『世界观』也不太对，但勉强还说得过去，可是『望之却步』就有点……」

青江既没道歉也没辩解，只是面无表情盯着宣传手册，沉默半晌后回了句「了解」。

这样子要怎么共事下去？

只是一点疏失而已，没关系啦！研发员赶紧打圆场，泰介却坚决表示不该放任这种小错。也许会被对方嫌啰唆，但这可是印着大帝建设之名的宣传手册，实在马虎不得。毕竟买房子是件人生大事，顾客回家后势必会一再翻阅，或许很多人不在乎这种小事，但肯定也有人像泰介一样很在意用字遣词，因此对于公司、接洽人员，甚至是建材有所疑虑，到时被顾客当面吐槽的可是业务员。泰介明白重印宣传手册不但增加成本又耗时，但现在不改正，之后会更麻烦。

「前几天我向内人和女儿聊起货柜屋，她们听了都双眼发亮，很感兴趣。贵公司的货柜屋绝对是优质商品。」泰介直视着青江的双眼，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哪怕只是多一位客人开心购屋也好，宣传手册必须修正才行。麻烦你了，青江先生。」

青江又眯起眼睛，沉默片刻后，吐出与其说是表示理解，不如说是随口敷衍的回应：「了解。」

「你觉得Cken的青江先生多大？」

「年纪吗？」

泰介颔首，部属野井双手交臂地想了想。

「三十出头吧。应该比我年轻一轮，三十二、三十三吧？」

泰介也是这么想。搞不好更年轻些，反正就是给人没什么好感的家伙。泰介将牛奶滴入餐后的咖啡，等待不愉快的心情溶解。

会议结束后，先让赶着回总公司开会的研发员在东内车站下车，泰介和野井再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吃午餐。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五十一分，理应饥肠辘辘的泰介吃了分量不多的义大利面就觉得饱足，八成是刚才的会议影响食欲。

「看来这场仗不好打啊！」

「货柜屋的案子吗？」

「根本没有当初说的那么便宜，而且——」泰介搅拌好咖啡后，把汤匙放回小盘子，「分社的年度销售目标是二十四栋。」

「二、二十四？」

「总公司有交代啰。」

野井闭上眼，面色紧绷。虽然带领大善分社业务部门的人是身为部长的泰介，但实际上货柜屋的销售属于独栋住宅部门，该部门的头头就是课长野井，难怪他会头痛。

「虽说我们的研发也不怎么样，可是青江先生实在有点……那个。」

野井苦笑着，一副不想明说的样子。

泰介感受到他的无奈：「那种态度是怎样啊。」

「就是呀！」

「只能说是世代差异吧。」

也是有这种可能性吧。可以再稍微让步吗？只要这部分稍作调整，就会比较好卖——面对大帝建设的各种提议，青江总是想都不想就拒绝。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会被狠批，但最近的年轻人真的很不知『努力』啊！」

「我懂。尤其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啊！」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教育的关系，他们的口头禅就是不行、没办法、我不会。遇到稍微困难的事，马上就问这要怎么办。我也知道他们想生活得更有效率、更灵活，也承认他们这部分确实很强，有时也会佩服这些家伙做得还不错，很厉害嘛。可是啊，怎么说呢？是因为他们生在只要上网搜寻就能轻易找到答案的时代吗？总觉得『基本功』不足啊！要在社会上生存，难免会有必须熬夜努力的时候，也会遇到被客户不断打枪的时候，但他们只想跳过这些基本程序，耍小聪明——」

咚！突然被一声巨响打断，店里瞬间陷入静寂。

泰介朝出声的方向望去，有四个年轻人坐在离他们稍远的位子，两男两女，可能是大学生吧。看起来慌慌张张的，怕被别人听到似地窃窃私语。看来那声巨响应该是手机掉在桌上，其中一人赶紧捡起来。见没发生什么事的泰介想重启话题时，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是自己太敏感吗？总觉得不是。

他们在看泰介。

原本还嘲笑自己太自恋，但和四人逐一对上视线后，不得不确信。没错，他们在看泰介。是领带歪了吗？还是西装外套沾了枯叶？泰介瞧了瞧胸口，没看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我有哪里怪怪的吗？」

「没啊。怎么了？」

「对面那几个年轻人——」

就在泰介稍微挪一下身子，看向那群年轻人时，又响起咚的声音。这次马上知道是手机掉在桌子上，同时间，他也明白手机为何会掉下来的理由，泰介错愕不已。

他们在偷拍泰介。

可能是从他们的位子无法清楚拍到泰介的脸吧。不晓得是录影还是拍照，总之手机在偷拍时，从伸长的手上滑落桌面。

既然已经看到就不可能默不作声，不管是一时无聊兴起，还是小屁孩之间流行的恶作剧，都必须阻止这般无礼行径。就在泰介起身走向那群年轻人时，四人却站起来迅速走向收银台，即便出声唤住也不理会，而且他们连看也不看泰介一眼，一副只想赶快付钱离开的样子。

因为结帐需要一点时间，泰介大可以追上去问个明白，但他想想还是算了。虽然心里不太愉快，但工作时间还是尽量避免惹麻烦，况且自己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么安慰自己的泰介坐回沙发。

「……他们在偷看部长呢！」

「是吧？」这么回应的泰介再次看向门口，那四个人早已步出店外。泰介像要拂去心中不快似地深叹一口气，却无法轻易拭去。

「应该是看部长长得帅吧。」

野井的玩笑话让泰介的心情好过多了。

泰介趁部属上洗手间时结帐，两人走向停车场。因为野井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不太有信心，所以由泰介开车。就在车子驶上国道时，泰介的手机响起；一看，萤幕显示的是几乎没打过电话给他的分社长名字。无法以正在开车为由忽视这通电话，只好把手机递给坐在副驾驶座的野井，请他代为询问是什么事。

野井简单扼要说明现况后不久便陷入沉默，而且从上一个「是」的回应到下一个「是」的回应，间隔莫名地拉长。分社长说了什么？疑惑不已的泰介瞅了一眼野井，只见他也一脸困惑。

「了解，那就先挂了。」总算吐出这句话，挂断电话的野井依旧一头雾水地偏着头。

「什么事？」

「……分社长好像很慌张，我也搞不太清楚。」

「出了什么麻烦吗？」

野井像在回溯记忆似地又偏着头。「总之，他叫我们赶紧回公司，还说一定要从后门进去。」

「后门？」

头一次听到这种指示。正门的自动门故障吗？听得一头雾水的泰介要求野井说得再详细些，但看来他也搞不清楚。野井说分社长情绪颇激动，所以听不太懂他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反问，泰介心想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自己直接找分社长问个明白。总之，一个是本就不善言词、情绪上来就更语无伦次的分社长；另一个是习惯看人家脸色，该说的话、该问的事都没问到的野井，深感事态紧急的泰介用力踩油门。

「好像……」野井吞吞吐吐地说，「在生部长的气。」

「我？」

「嗯……好像是说部长的X怎么样了。」

「X？」

「您有用吗？」

「怎么可能。」

若问泰介「X是什么」，他顶多只知道是用来贴文的社群平台，从未实际接触过，也没看过，根本搞不清楚「贴文」是什么。就像他知道大帝建设有官网，也不明白官网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算觉得有趣，也没想过要学着用看看。

对于泰介来说，网络不是用来登入公司内部系统，就是用来订机票、新干线，从没想过要活用它做些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反倒觉得公司导入的线上管理系统既繁琐又不便。

自己犯了什么和X有关的疏失吗？泰介试着回想，还是毫无头绪。

从东内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到大善分社的车程约三十分钟。在停车场停妥车子后，泰介想起上头指示他们从后门进公司。刷卡解锁后，推开沉重的铁门。公司是五层楼建筑，属于大帝建设名下的不动产。就在泰介登上楼梯前往二楼的办公室时，恰巧与清扫人员擦肩而过，虽然不晓得对方的名字，但常看到她就是了。不论对方的身份，遇到人一定会打招呼的泰介向她轻轻点头示意。

「辛苦了。」

平常遇到也只是点头回应的她却一反常态，像是完全无视泰介的存在般，快步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此举让泰介有点不爽，但想说她平常就是这般态度，也就不以为意。泰介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

「我回来了。」

只要有同事外出洽公回来，大家都会说句「欢迎回来」。这是从泰介担任大善分社业务部长那天起就贯彻到底的规矩。有几个人不在位子上，可能是去样品屋那边或拜访客户，不然就是在一楼会客室吧。泰介环视一眼办公室，还有二十几位同事在，却没人回应他的招呼，只有几个人礼貌性朝他暧昧地点点头。

果然不太对劲。

但泰介不觉得大家是针对他、厌恶他，毕竟一眼望去，不少同事在讲电话，所以他把这般不寻常情形解释成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分社长才会那么慌张。看来绝非等闲小事，办公室的气氛明显不同于今天早上，显得异常凝重。

「野井，准备一下铃下方面的施工预定图。分社长很在意进度如何，我去找他时顺便报告。」

「哦，知道了。」

野井指示负责铃下方面的部属准备资料。只见他看向泰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随即乖乖服从上司的指示在杂乱的桌上翻找资料，却怎么找都找不到。虽然多少听闻这个人做事有些马虎，但泰介还是相信他和他的上司野井应该不会弄丢那么重要的资料。过了一会儿，野井的部属抬起头，面色铁青地说：「对不起，那个……」

「不见了吗？」野井错愕。

「我记得放在桌上这里……放进箱子保管……」

泰介忍住咂舌，却忍不住叹气。野井要部属再仔细找找，于是他又开始在纸山中搜寻。看着他毫无自信的模样，八成希望渺茫，实在无法轻轻放过这般要不得的过错。

该如何补回弄丢的资料？要怎么训诫才能让他彻底反省呢？泰介正在心里苦思时，从敞开的门外传来一声大喊。

「山县！」

分社长怒气冲冲地冲进来。

啊，分社长。我刚刚才回来，正要去找您，想说顺便报告一下铃下这件案子，可是一时之间找不到资料——泰介的脑中瞬间浮现一连串台词，却一句也没说。

「快点跟我过来！」

分社长不由分说地拉着泰介去五楼的分社长室。「已经超过五十个人来问了！」脸从没红成这样的分社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敲着放在桌上的平板，迸出这句话。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泰介想说的台词。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超过五十人来询问，所以就算分店长再怎么质问，也不知如何回应。

泰介感叹顶头上司的脾气如此火爆，心想要是再惹毛他，只是给自己找麻烦，只好不情不愿地拿起平板。业务员因为要和客户洽商，对于电子产品的基本操作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部长级比较少和客户接触，所以泰介对这类东西实在不熟。就在他心想该如何操作，窥看画面时，上面显示的大标题令他瞬间屏息。

【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空气瞬间冻结。

这是什么？

画面显示名为「旅男快讯」的一般网站页面，但对这方面极度外行的泰介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机构组织，具有多大影响力，猜想应该是一种资讯网站吧。

泰介战战兢兢地滑着平板的画面，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己的脸——刊载在公司官网上的照片。照例放上分社业务部长的介绍文，而这张照片是在照相馆拍的，不明白这张照片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头雾水的泰介继续往下滑，接着出现的是一张腹部淌血、倒在地上的女子照片。脑子混乱到无法对于这张冲击十足的照片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反复想着：「这是什么东西啊？」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万叶町第二公园这排字，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确实是泰介常去的附近公园，但这又如何？究竟是怎么回事？

TAISUKE、最近想征求高尔夫同好、烦躁、帐号已删除。

所有情报都让泰介惊诧不已，无奈只是惊诧，描绘不出任何具体画面。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原本期待能够理解发生什么事，结果却是一团乱。

「你……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分社长的质问，泰介不知如何回答。

「这是你的X吧。」

泰介总算明白网站上这行奇妙的文字「TAISUKE@taisuke0701」就是X帐号。原来如此，莫非刚刚野井在车上问X的事就是指这个？「TAISUKE@taisuke0701」发表了有问题的推文——似乎在暗示他杀人，然后被误会是同名的泰介所为，就这样在网络上引发了骚动。

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只要抓到问题的梗概，就能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当然不是我。」

是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相信你。

分社长虽然性急，但应该不是无法说理的人。用手帕拂去胀红脸上频冒的汗珠，说句：「其实我也这么想。抱歉，情绪有点失控。」泰介以为会听到这样的回应，没想到分社长仍旧睁着充血的双眼，一脸憎恶地瞅着他。

「这种借口……没用吧。」

「……借口？」

「到底想怎样啊……你这个大蠢货！」

泰介不明白为何分店长坚信那个X帐号的持有人就是他。自己确实喜欢打高尔夫，说是人生一大乐趣也不为过。国中时是短跑选手，高中玩橄榄球，大学时期热衷铁人三项，学生时代挑战各种运动，但上班后就只打高尔夫了，每个月至少甩杆三次。泰介的确常去案发现场的万叶町第二公园附近运动，帐号末尾的数字也与他的生日七月一日一致，这些都是不容狡辩的事实。

但，为什么单凭这些就要被误会是杀人犯？

「总之，你今天先回去吧。」

「……咦？」

「在家待命。」分社长倏地从沙发上起身，背对泰介，一副不想再多言的模样，「门厅那边来了不少好事者。我们暂且对外宣称山县身体不适，返家休息。总之，你马上回家。这里还有总公司那边都因为你的事，接电话接到手软。」

「……为什么我非得回去？」泰介差点隐忍不住情绪，幸好设法克制，冷静地继续说，「这是不实指控，只要清楚说明就行了。这么欲盖弥章的处理方式，反而会给社会大众不好的印象，所以我觉得应该——」

就在泰介出言辩驳时，分社长室的电话响起。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却没有接起电话的意思。你离电话比较近，所以你接，是这意思吗？泰介轻咳一声，伸出左手。分社长要他不必理会，但泰介已经接起电话。

「这里是大帝建设大善分社。」

静寂了三秒。因为听得到叽叽的噪音，电话应该有接通，对方却没出声。就在泰介又「喂」了一声时，传来男人的声音。

「杀人犯。」

泰介想反驳，对方却挂断了。

骚扰电话。

难以言喻的怒火在脑中爆开，有种遇到肇事逃逸或是莫名其妙被人扔鸡蛋的心情，脑子里仿佛浮现对方的嘴脸。泰介就这样斜睨着话筒有好一会儿。这是一通毫无意义的电话，如果是要山县泰介出面说个明白，要求公司发个正式声明的话，还能理解，也有个反驳的余地，但这么幼稚的骚扰行为算什么？

「在家待命，」分社长又说了一次，「详细情形还在调查，当事人因为身体不适，已经返家。先用这说词挡一下，你回去吧。」

真是给我捅了个大篓子。

泰介无法理解分社长这句抱怨，甚至很想撂几句粗话。我到底该怎么办？究竟惹了什么麻烦？看来此时很难改变分社长的想法，就算向总公司高层投诉也没用。

打消投诉念头的泰介回到二楼，发现整层楼的气氛很紧绷。众人露出与其说是懊恼自己的上司被冤枉，不如说是知道身边有个杀人魔而恐惧不已的表情。独栋住宅部门、集合住宅部门、店铺部门、能源开发部门等，泰介的视线扫过一遍，每个人都像被诅咒般害怕地低着头，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相信共事多年的人，却相信毫无实据的谣言呢？泰介对于轻易被错误情报荼毒、不明究理的部属们深感错愕，但他觉得该说的还是要说出来，于是大声说：

「网络上好像流传着奇怪的报导。」

众人有点怔住，却没人看向泰介。

「我相信你们都知道那些全是毫无根据、以讹传讹的情报。我今天会先回家，但周末——明天还是会照常出勤。骚扰电话造成大家的困扰，很抱歉。拜托各位一如往常工作，我会随身带着手机，需要确认什么事情就联络我。」

幸好野井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野井询问发生什么事，泰介反问他是否能用手机上X。远比泰介熟悉电子产品的野井建议用别的APP即时搜寻，因为没有X帐号的话，用官方APP浏览很麻烦。只要在搜寻栏输入关键字，点击即时搜寻就能轻松找到推文。

泰介按照野井的说明输入自己的名字，按下即时搜寻的瞬间，全身血液仿佛被抽干。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一点四十四分

过去六小时，共一二六五二则推文

分社长说超过五十人来询问，泰介原以为大概只有一两百人关注此事，因为他并不了解X这词的意思，只是直觉可能不少人吧。但超过一万两千则推文，这数字促使他的气管瞬间收缩。

窥看画面的野井不由得惊呼。

「这算是闹得很大吗？」

野井没有回应泰介的询问，只说了句：「……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为了部属，也为了自己，还是别再待在办公室了。领悟到这一点的泰介开始准备早退返家，幸好今天除了Cken，没有其他行程。泰介把要在家里处理的月底会议资料收进文件匣，拔掉充电器插头，塞进笔电包，再将几封寄给他的邮件塞进公事包时，发现掺着一封陌生邮件。

牛皮纸的六号标准信封——没有寄件人。

泰介想说应该是无意义的广告信函吧，回家看过后再丢就行了，便一并塞进公事包。他把包括其他课正在进行的案子，交代给目前唯一可以正常沟通的同事野井。对泰介来说，无论身陷任何状况都没办法扔下手上的工作不管。再次翻看记事本，确认没有任何疏漏的他收拾好桌面，随即步出办公室。

避开门厅，从后门离开，冬日的寒风吹得他缩起身子。天气有这么冷吗？泰介拉紧大衣，走向再熟悉不过的公车站。

虽然是地方城市，但大善车站附近相当繁华；相较于此，离市区稍微远一点的大善分社四周是闲静住宅区（所以大帝建设的分社才会建在这里）。因为已经过了午休时间，一路上没遇到熟人。泰介在公车站等车时，总算把家庭餐厅遇到的那件事，和刚刚才知道的网络骚动联想在一起。

看来那群年轻人偷看泰介、还偷拍他，就是因为这件事。理解的同时，内心的恐惧遽增，毕竟连在家庭餐厅偶遇的年轻人都知道，可见这件讹传的事扩散得有多广。

公车刚好进站。开往大善车站的公车比预期来得拥挤，泰介的右脚自然地踏上台阶，瞥见坐在面前的年轻人正在滑手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不好的预感充斥脑中，犹豫着是否要抬起左脚时——「请上车」，扩音器响起司机的声音，正在滑手机的年轻人可能觉得奇怪吧，抬头看向泰介。

「不好意思……我有东西忘了拿。」

泰介下车，叹气着目送远去的公车转弯。

倒也不是畏怯，只是不想在公车上引发骚动。反正公司离家里搭车只要五分钟，走路也只需三十分钟左右，实在没必要冒此风险。泰介吐着白色气息，一路上和三个人擦肩而过都相安无事，就在他想说转个弯就到家时，不由得屏息，赶紧停下脚步，隐身围墙边。

家门口聚集着一群好事者。

看起来约莫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五个年轻人对着泰介家指指点点，像是找到什么热门的打卡景点。还有人一边拍摄，一副特派记者姿态般地对着镜头滔滔不绝。泰介知道自己任职的公司、长相已经曝光，但没想到连自家都被搜出来了。

大帝建设大善分社业务部长的宅邸，当然是由大帝建设施工。屋龄到明年刚好满二十年，绝对称不上新，但整合专业人士的知识与经验而建造的房子，不可能差到哪儿去。宽敞庭院设有小型高尔夫练习场，车位停着刚购入的宾士GLE，这一切促使好事者的情绪亢奋不已。

他们疯狂地按门铃，甚至想恶搞信箱，泰介无法理解究竟有何乐趣可言。只见有人掏出一根长葱，试着强行塞入信箱，这群人活像看到人生最有趣的光景般放声大笑。

虽然事态不妙，但幸好这时间妻女不在家，妻子出门打工，女儿上学。对了，必须联络她们才行。问题是，该如何说明这个天外飞来的横祸？泰介苦恼之余，还得先解决眼前这群麻烦的好事者。

泰介没花多少时间便想到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报警。

他掏出手机，输入一一○，准备按下通话键时，突然有点犹豫。要是警察也和网站上那些无脑之人一样，认为泰介就是杀人犯又该怎么办？怯怯仰望灰蒙天空的他随即拂去心中顾虑，心想日本警察应该没那么愚蠢。

约莫五分钟后来了两名员警，像在掸掉书架上的灰尘般，三两下便驱散好事者；应该说，那群人一见到穿制服的警察出现便瞬间鸟兽散。

警察发现躲在围墙边的泰介，快步走向他，问道：「你是山县泰介先生吧？」

怎么看都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警察态度高傲地询问，泰介把原本要说的感谢话语吞了回去，姑且回了句「是的」。

年轻警察又问：「你知道网络上的那个吧，山县先生的帐号。」

「……嗯？」

「方便开门让我们进去查看吗？因为很多人通报山县先生的帐号一事。」

宛如一场恶梦。强烈的失落感却迫使泰介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

想说只是年轻员警的个人粗暴行径，没想到站在后面的老员警也狐疑地瞅着泰介。看来警方怀疑我犯案……虽然很气他们轻信谣言，但发脾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泰介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努力挤出亲切笑容。

「饶了我吧。那不是我的帐号，我是冤枉的，我是受害者。」

两位员警像要商量似地互看一眼，「你的意思是不会让我们进去？」

丝毫感受不到善意的口气让泰介的血压开始飙升。

「怎么可能开门让你们进去啊！删除网络上的假新闻，澄清谣言才是你们该做的事啊！我家被骚扰成那样，真的很困扰。保护受害者才是你们的使命，不是吗？」

「山县先生，那个删除假新闻啊——」一直没开口的年长警察说，口气活像提醒在按摩店要求性服务的客人，「不是我们的工作。」

根本无法沟通，感觉像在和外星人讲话。泰介静静地摇头，设法压抑就快爆开的怒气，转身离去。

「山县先生，你要去哪里？」

「……工作啊！车站前面的咖啡厅。」

「不回家吗？」

「……那些奇怪的家伙搞不好还会再来闹，我怎么回去？你们要是能帮忙盯着，别让那些人靠近我家就太好了。」

不等他们回应，准备转身离去的泰介赫然发现两三位邻居正在观察他和员警的对话。实在没心情面带微笑地解释，只能强忍着愤怒与屈辱迈开步伐。泰介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瞧，发现两名员警依旧双手交抱地瞅着他。实在很想掉头往回走，责备他们这么做太过分，但泰介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快步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泰介突然说要去车站前面的咖啡厅，其实并没这打算，毕竟离这里太远，如果可以，只想避开人多的地方。就在他思忖该如何是好时，忽然想起离车站有段距离的地方有间商务旅馆。身为当地居民的他没什么机会利用，但记得那间旅馆离这里并不远。暂时去那里避避风头吧，有个明确的目的地之后，脚步也变得轻盈许多。

打开四○二号房的门，泰介有种总算夺回文明与人权的心情。用衣架挂好大衣，像要故意曝光自己行踪似地拉开窗帘，虽是初次从这角度看街景，但这里确实是泰介的安身立命之所。宽敞道路无尽延伸至丰饶绿意中，即便是客套话也称不上是大城市，但这里的每栋建筑都维护得很好，自有一番格调。无论是车子还是人，都以平常速度行进着。

是啊。这就是日常光景。

大善市是泰介的妻子，芙由子的故乡。两人结识于大帝建设町田分店，泰介和当时担任事务员的芙由子谈了一场办公室恋情后，结为连理。辞去工作，成了家庭主妇的芙由子期盼有朝一日能离开东京，回到自己最爱的大善市生活，毕竟身为独生女的她想就近照顾年迈父母。

其实泰介也很愿意调职到大善分社，反正离东京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况且调职到评价很高的大善分社也是件美事。这里的业务范围不只市区，也扩及县内各处，与其窝在东京边陲地带的小分店，不如待在具有开发潜力的大善分社更能有番作为，果然泰介顺利升任部长。

这样的我，为什么会……。

泰介走向洗手间，花了点时间仔细洗脸，再用毛巾擦干，随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深深叹气。没心思立刻拿出笔电工作的他打开房间里的电视，午后新闻正在播报飙车的男子被逮后毫无悔意，这种令人心情很差的报导，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名字就不用说了，也没有提及大善市、万叶町这几个词。转到其他电视台也是一样，看来和自己有关的这则谣言只在网络世界散布的样子。

这么判断后的泰介稍稍安心。

仔细想想，两名员警也是因为接获通报，才说要进去家里查看，并没有要逮捕泰介的意思，也没有这等强制力，足以说明一切只是谣言，这起事件根本没发生，既然没有尸体，也就不能强行逮捕。泰介逐一分析事实，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但泰介不觉得毫无根据的谣言会永远流传。也许是几个小时或是几天后吧，就像污染物在某个时间点被净化般，正确的情报肯定会战胜谣言。

随意转到的频道正在播放警方扫荡色情行业的跟拍纪录片。警察的双眼被霓虹灯照得炯亮，只见他们拦住一位年轻人，仿佛事先设计好似地从他的包包中搜出毒品。跟拍的工作人员询问警方为何起疑，只见员警一脸理所当然地回道：「那样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知道。」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电视节目，对于现在的泰介来说，却成了至理名言。原来如此，恶事之所以传开的原因就是让人觉得可疑，也就是自己表现得太反常。正因为自己对于周遭戒慎恐惧，才会促使员警起疑，要是问心无愧，自然行得正、坐得直，也就不会招致狐疑的眼光。坐在椅子上的泰介挺直背脊。没错，就是这样，既然是冤枉的，就没什么好畏惧，只要抬头挺胸地面对，误会肯定很快就解开。

也许是因为身处旅馆房间这个安全空间的关系吧，泰介的心态转趋积极。误会一定能够马上解开，不，搞不好早就已经澄清了。就算不至于完全消解，但炎上的火势应该逐渐熄灭才对。泰介掏出手机，照着野井教他的方法再次搜寻自己的名字。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二点五十六分

过去六小时，共二○一二○则推文

渺小的乐观被彻底粉碎，顿觉心情沉重。泰介想不起一小时前看到的是多少，只知道数字飙升。

「就该判死刑啊」、「看起来就是个杀人犯」、「真是蠢到叫人发抖」。

看来网络上没有一个是遣词用句正确的家伙。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焦虑不已的泰介滑着手机，瞧见被许多帐号引用的某个连结：「上传尸体照片的杀人犯，关于山县泰介的总整理。」泰介点进去一瞧，总觉得就是刚才分社长要他看的那个网站。

不会那么巧吧。但好几个地方有印象，应该是那个网站没错。

单凭这么一点情报就把我当杀人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泰介不屑地哼笑，但仔细看过后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和方才在分店长室里看到的内容几乎一样，但那时他的脑子一团乱，只能片断理解，所以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现在从头到尾看过后，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会将「TAISUKE@taisuke0701」与「山县泰介」划上等号。看着「TAISUKE@taisuke0701」的一则则推文，泰介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人用一把大汤匙慢慢地、用力地剐着。

「自豪的高尔夫球袋」——的确是泰介几年前曾经用过的高尔夫球袋，他也还记得那个大帝建设五十周年纪念品的钥匙圈。高尔夫球袋基本上都是放在后车厢，但是照片的背景应该是泰介家的外墙。泰介每次卸下车上的东西时，都会把高尔夫球袋搁在院子几个钟头，所以这张照片八成是那时拍的。

「院子里的花开了」——怎么看都是泰介家的庭院。

「买了新球杆，期待实际挥杆」——这是泰介经过几番考量后，决定购买的卡拉威球杆。这张拍的是从搁在庭院的高尔夫球袋冒出头的一支球杆。

「正因为高尔夫是孤独的运动，所以才有意思」——这分明就是泰介的口头禅。

怎么看都是山县泰介的X帐号。

不认识泰介的人不会上当，但越是认识泰介的人，越容易相信这帐号是他的，就连泰介自己都一时错觉，这真的是我的帐号吗？因为太巧妙、太自然，也就显得诡异万分。

这不是纯属偶然，也并非天外飞来的横祸。

而是这十年来，有人在网络上扮演泰介。

究竟是谁？泰介疑惑的瞬间，手机震动，差点滑落地上，原来是妻子芙由子来电。这才想起忘了联络家人的泰介赶紧按下通话键，传来芙由子颇为惊慌的声音，还不时夹杂啜泣声，哭到话不成句。

「我听一样是兼职的高桥、高桥小姐说……那个网络……」

我知道，没事，别担心。

泰介为了安抚妻子，一直强调没事，要她别担心。芙由子在化妆品公司的电话客服中心兼职，应该是听那位叫高桥的同事提起这起骚动，才打电话给泰介。

「反正，都是不实指控啦！没必要信这种谣言，一定很快就能澄清误会，放心啦！」

对于这些只是期望的话语，芙由子没有回应，只是一直啜泣。那些好事者也许还会找上门，所以绝对不能回家，泰介叮嘱妻子带着女儿夏实今天先回娘家住。芙由子的老家也在万叶町，离他们家走路只要十分钟，是十年前由大帝建设建造的独栋住宅。总之，母女俩回娘家住当然没问题。

「联络上夏实了吗？」

隐约听到「嗯」的一声回应。

「应该没事啦！我是无辜的。告诉她没什么好怕，正常上学就对了。没必要早退什么的，网站上那些消息都是胡说八道。」

无法判断电话那头传来的究竟是呜咽声，还是明白意思的回应，泰介只好再三安抚、叮嘱芙由子。总算听到妻子清楚地回应「知道了」，这才放心地说句「拜托了」挂断电话。之所以无法说出「给你添麻烦了，抱歉」之类的话语，是因为泰介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错，没必要向公司、社会，还有妻子道歉。

泰介起身点开浏览器，找出那个汇整消息的网站，发现最下方有留言栏。虽然不晓得有谁会注意到，也不晓得究竟能发挥多大效用，但泰介觉得必须切实记录自己的想法，以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

山县泰介不是凶手，没做坏事，别再骚扰他了。

发送后，随即关闭浏览器。

纵使惴惴不安，泰介的内心深处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会迎来快乐结局；虽然被盗用帐号发文是事实，但根本没找到尸体，可见有人企图陷害他，只是想把他塑造成杀人犯罢了。既然是莫须有的事，事态也就不会恶化。

虽然无法想像要花多久时间，但误会一定能澄清。

问题是，犯人究竟是谁？

尽管目前的精神状态无法好好工作，但要是不做点什么，只怕更会胡思乱想。就在泰介为了拂去消极情绪，从公事包取出笔电时，发现从公司带回来的邮件——一封信。

八成是培训新人的讲座或教材广告，泰介想说瞄一眼就扔掉，拆开后取出一张对折的A4纸。读着信中内容的他顿觉时间暂停，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山县泰介先生：

事态远比你想像来得严重。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这样。

我希望你能真的逃脱。

要是觉得痛苦万分，「36.361947,140.465187」。

濑崎晴哉

泰介看完后抬起头，一直开着的电视声音传进耳里。跟拍警察的专题节目已经播完，女主播正在播报新闻，画面映着熟悉的万叶町第二公园的公厕。

发现一具女尸。

即时搜寻关键字：尸体／发现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四点零二分

过去六小时，共一五二一则推文

牧田小五郎@ideas jean代表

@kogorou_makita

既然找到尸体，凶手这下子无法脱罪了吧。尽管公司电话都被打爆了，大帝建设还是坚称他因为身体不适，返家休息。光是身体不适这借口，就足以证明他是凶手。这间公司有够莫名其妙，不但没把他交给警方，还让他返家休养，要是我们公司的话，立刻叫他卷铺盖走人。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万叶町发现一具女尸

所以说啰

@ergo_nakamura

关于大善市那起命案。最初发现尸体的不是警方，而是YouTuber，这才吓人。杀人当然要判死刑，但警察也要认真工作啊！这件事从昨天就在网上传开，根本是渎职嘛！别把认真纳税的人当白痴。

pantalon@求职中

@BiPUSbMj556TOS

大帝建设平均年薪是九二二·八万日元。杀人、弃尸、曝光恶行都没事。金字塔顶端的人怎么样都无罪。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YouTuber发现尸体「看到网上的骚动」

凛珠

@Love_Rose_Life

警察有多废，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我之前遇到跟踪狂也是这样啊！就算说破嘴，条子也不会有所行动。我想，这次受害女性应该也有求救。结果成了尸体才有人闻问，一切都太晚了。不可原谅。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万叶町发现一具女尸

第一卷 3 山县夏实

得知父亲引发骚动一事，夏实有如鬼压床似地坐在教职员室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其实我们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

第三节社会课结束后，夏实马上被叫到教职员室。学年主任与班导尽可能平静地告知她这起轩然大波。

「我爸……真的做出这种事……」

面对惊惧不已的夏实，学年主任神情沉痛地颔首。

「训导主任请假不是因为这件事。不过，嗯……」

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相信父亲不会这么做的夏实祈祷着一切都不是事实，同时也疑惑自己为何能如此断言。总之，小学五年级的夏实面对这起骚动，无力做什么。事实究竟如何？情报又是如何扩散？不知如何确认是否为真，更不晓得要怎么阻止谣言传开。脑子一片混乱，任凭涌起的各种思绪翻搅。

「……总之，先回家吧。山县同学。」

经常被家长批评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对教育工作不够有热忱的班导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处理夏实的事。一味安慰、鼓励好像不太好，有如对待易碎品般呵护也不妥。最重要的是，这孩子值得自己这么护着吗？班导的眼神透露内心的盘算。

可悲的是，年幼的夏实完全感受到大人的疑虑。打开教室门时，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大家呢？爸爸、妈妈、夏实，今后该如何是好？又会变成怎么样呢？夏实觉得呼吸变得急促。

没事，不会怎么样的——尽管她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乐观，但残酷的是，这一切并非错觉。开始察觉是在上第四节课时，确定有所改变是在午餐时间。

毫无疑问，教室的气氛开始出现变化。

从夏实回到教室后，不，只是她没察觉而已，搞不好更早之前，教室里的气氛就不太一样了。不晓得是谁从哪里得知她父亲的谣言，可能是在教职员室偷听到的吧，或是从夏实无法想像的途径泄漏。虽然大概猜得到，却无法确定，也不想问朋友。她不想从朋友口中听到「是啊，我听说你爸的事了」这种台词，但显然她身处的世界正逐渐偏离常轨。

当然不是突然殴打、踹踢、谩骂之类显而易见的霸凌行为，而是仿佛成了无法融入群体，来自不同文化圈的转学生。任谁只要一和夏实对上目光，就像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般迅速别过脸。一个人，又一个人，在夏实无从得知的地方，谣言在教室里迅速传开，不晓得如何和她相处的人逐渐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度悄无声息地倒退好几公里。

没事，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虽然夏实拼命安抚自己，但当她将前面同学传来的讲义递给坐在后面的朋友时，不得不认清现实。朋友那接过讲义的指尖有如痉挛般微微颤抖，尽量避免和她对上视线般地垂着眼，看向桌面，眼神却相当有力，像在抵御什么似地身子紧绷。

她害怕夏实的父亲和夏实。

一回神，夏实发现自己的心被逼至悬崖边。

你听说山县同学的事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要是真的话，很糟耶！

肯定有人在窃窃私语。一旦这么觉得，每次有细微动静，或是有人低声说话，夏实就会反射性颤抖。很想反驳，却找不到适当措词，因为她不清楚流传的究竟是什么谣言。

强烈的懊恼与羞辱迫使她红了眼。咦？我哭了吗？当她察觉时，泪水又涌上。忍耐，必须忍耐。夏实拼命忍耐到第五节英文课。

外聘的英文老师虽是日本人，肢体动作却相当夸张，始终面带笑容，仿佛竭力扮演开朗的外国人。老师不晓得发生在夏实身上的事，所以她的一举一动在气氛诡异的教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用英语说「对不起」。

夏实看到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授课主题时，不由得低头咬牙。

「大家会在各种情况说『对不起』吧？好比『对不起，是我的错』。今天就一起记住英语的『对不起』怎么说吧。」

看在大人的眼里，或许小学生都是孩子，但其实一年级与五年级的成熟度有着明显差异，大多数男孩不再憧憬英雄战队，大多数女孩也不再玩洋娃娃，而是开始在意自己的装扮。所以要是以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来授课，也就是不论年级，都是以幼幼台主持人的心态来授课，这种老师肯定不受五年级生欢迎。

夏实也不喜欢她的教学风格。除了要求发出卷舌音，声音要是不够大，还会一直被要求重来，所以实在无法对她有好感，何况今天这种超乎常人的开朗感，更让人心情沉重。

「『Sorry, it’s my fault.』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意思就是我该负责。来，跟着一起念。」

重复念了两遍。眼泪却不听使唤地落下。

幸好是老师最先察觉夏实不太对劲，但宛如在烽火战地中发现婴儿般慌乱，反而更显得悲惨。老师一边轻抚夏实的背，不停问她为何哭泣。怎么可能回答，不想告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有爸爸引发骚动的事，不知道的话就不必知道。

课堂中断。老师说要带夏实去保健室，但她更想独处。我可以自己去。无奈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本来就不擅长表达想法的夏实终究还是由老师陪同去保健室。

「山县同学，你妈妈来电。」

夏实蜷缩在床上约莫十分钟时，班导来到保健室。揉着红红眼睛的她跟着班导来到教职员室，拿起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稍稍安心的她又忍不住哭了。还好吗？爸爸的事让你受惊了。受了什么委屈吗？没被同学欺负吧？不想让母亲担心，试图佯装没事的夏实毕竟只是个小五生，终究无法压抑情绪。

「虽然你爸说不行，但要是真的受不了，早退也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去外婆家吗？」

第五节课就快结束了。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快放学了。我坚持得住吗？夏实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意识到自己没勇气回教室。即便是平常，一旦离开教室就不好意思回去，再也无法回去。

「……我想回家。」

夏实吐出这句话的瞬间，站在一旁的班导表情和缓不少。是哦，要回去吗？她明白老师硬是挤出意外的表情，无非是为了掩饰总算松了口气的心情。

接受老师帮忙代为收拾书包的善意，在教职员室接过书包的夏实步出校舍门口，照着母亲的交代前往外婆家。

外婆家就在附近，他们也常见面。夏实不讨厌她，只是不喜欢外婆总是把她当婴儿般对待。外婆对夏实很好，却不时在她面前数落外公与母亲的不是，这让夏实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也很畏惧。

些许忧郁吹进心的空隙，眼眶又泛泪。

夏实走了一会儿后蹲下来，背靠着防护栏，任凭泪水淌落。

这股怒气、悲伤、懊恼又该向谁宣泄？是我的错吗？只有我该饱受批评责难吗？不，一定不是这样。

「……爸爸。」夏实喃喃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却抹不去泪水。

第一卷 4 山县泰介

泰介确认可以在房间抽烟后，连续抽了两根烟。

他一边下意识地缓缓吐出紫色的烟，集中心神冷静看待现况。

在万叶町第二公园的公厕发现一具女尸。也就是说，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事件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实际发生的事。这么说来，理当开始搜查凶手；虽然泰介不是很清楚警方搜查嫌犯的流程，但不难想像是根据现场遗留的物品与指纹、不在场证明、动机等各种情报来办案，排除个人心证、直觉之类的暧昧因素。

所以不会只凭网络上的贴文就锁定凶手。

即便心里明白，但方才看到的跟拍纪录片还是残留脑中。影片里的警察单凭行为鬼祟这理由，就认定对方形迹可疑，所以在实际逮捕前，形迹可疑成了警方判断的重要基准。

这几年都刻意少抽几根，没想到一回神，已经抽了第三根烟。

可能不会马上逮捕，但要说警方毫不怀疑泰介也不可能；虽然完全不清楚那个帐号的持有人是谁，但实在模仿得太像，就连泰介也错觉是自己在用的帐号。况且是在帐号所指的地方发现尸体，所以泰介肯定被视为头号嫌疑犯，脱离不了干系的重要人物。

那为何警方还没追查至这间旅馆呢？泰介闭上眼，双手交臂。在大厅柜台办理入住时，提供了包括姓名、地址与年龄等个人基本资料。警方要是想查，应该轻易就能锁定他的行踪，难不成搜查十分顺利，早已锁定真凶？

试着建立出对自己有利的假设，但泰介想起自己对那两位员警说的话，不由得摇头。

「工作啊！车站前面的咖啡厅。」

警方会不会因此搜索车站前的咖啡厅，却没料到我会投宿旅馆？泰介越想，心越累。

干脆向警方说清楚，讲明白算了。泰介的手伸向手机。我在这里，不会逃，也不会躲藏，请保护我。不清楚警方是否会给予周全保护，但应该不会立刻被视为杀人犯，只要积极配合调查，说不定就能尽快释疑，毕竟泰介真的没杀人。

决定了，打电话——

促使他停止动作的是刚才那封信。

山县泰介先生：

事态远比你想像来得严重。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这样。

我希望你能真的逃脱。

要是觉得痛苦万分，「36.361947,140.465187」。

濑崎晴哉

泰介完全不明白这行数字的意思，对于寄件人濑崎晴哉这名字也没印象。公司同事就不用说了，哪怕只是见过一次面的客户，也会记住对方的名字，泰介认为这是最起码的礼貌，也是他的处事风格，但「濑崎晴哉」这名字真的很陌生。泰介试着回想学生时代的朋友、亲戚，还是没印象，应该是初次听闻这名字。

不过，至少寄件人预料到泰介会陷入这般窘境。要说是敌是友，泰介当然希望寄件人是友。寄件人如此叮嘱：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也就是说，包括警方在内啰？

泰介觉得自己的想法愚蠢可笑，但毕竟发生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事，所以不该排除所有可能性。内心一直纠结到忘了吃饭，下午五点、六点、七点，时间分秒流逝，整个人就在警方尚未找上门的安心感，与害怕房间门铃响起的恐惧感中徘徊，越来越疲惫。

当泰介抽完手边所有的烟，也就是晚上九点之前，一直开着的电视传来后续消息。新闻节目插入即时新闻，出现身穿西装的警官排排坐，举行记者会的画面。一位代表搜查本部的警官对着面前无数支麦克风，报告目前搜查进展。

从随身物品判定死者是住在县内的女大学生。弃置公厕个间的女尸生前并未被性侵，随身财物也还在，从这两点来看，推测犯案动机是因恨而起的仇杀。推断死亡时间是昨晚，也就是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不是腹部的伤，而是窒息，亦即遭人勒毙。发现尸体的同时，县警立刻成立搜查本部，并将此案定名为「大善市女大学生命案」，全力搜查，期盼早日破案。

进入现场提问时间，马上有记者提出泰介最关心的事：

「警方认为目前网络上最关注的某个社群帐号和本案有关吗？」

八成料到会问这问题吧，只见聆听过程中就不停颔首的发言人缓缓凑近麦克风。

「我们认为这是一条不容忽视的线索，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目前全力搜索中。」

给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就在泰介有些失望时，下个提问直指核心：

「网络上已经锁定某个人是嫌犯，警方对此有何看法？」

「是，」这也是意料中的提问，这么回应的发言人一度看向桌上的纸张，「警方正针对所有可能性进行搜查，请各位不要散布不实情报。我们正全力搜查，希望尽快破案。」

接着，在场记者纷纷对于死因判定为勒毙，而不是腹部的伤所致一事提问，但还没听到警方的回答，直播就中断了。泰介想说可能别台有转播，试着切换频道，结果都没有。方才看到的是地方电视台，看来这场记者会的直播并非全国播放。

泰介叹了一口气后坐在床边，试着整理脑中已知的情报。很难判断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虽然警方并未明说是否把泰介视为头号嫌犯，却又说不会无视那个帐号，可见多少还是存疑。

既然推断出死亡时间，是否可以由此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呢？泰介开始回想自己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在做什么，结果马上绝望。他每天晚上九点前后都会出去跑步，而且不巧就经过万叶町第二公园。

也许曾和凶手擦肩而过。

万叶町第二公园占地广阔，是一座附设棒球场的公园，设有两间公厕；虽然都在公园里，但各据一端，相隔有段距离。虽说如此，泰介的确在死亡推断时间之内去过案发现场附近，顿觉事态又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前进。

唯一足堪聊慰的发言，就是警方呼吁大家不要散布不实情报，此举或许多少能让网站上的风波逐渐平息吧。明知不可能马上奏效，泰介还是在隔了数小时之后，再次试着用自己的名字搜寻。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

十二月十六日，晚间九点零一分

过去六小时，共二四九八九则推文

热门搜寻关键字：今日第六名

泰介初次听闻「热门搜寻关键字」这词，但不难推敲出意思。随着记者会的直播，大家晓得上网搜寻就能知道凶手的名字，这明显和警方的呼吁背道而驰，加快炎上速度。

「这个人怎么看都是凶手，应该马上逮捕判刑」、「都这么明确了，不晓得还要调查什么」、「凶手的尊容」。

一滑手机，画面上不断出现泰介的照片，甚至有人在他的脸上恶意加工后发文。

看来事态不容乐观，恐怕明天早上无法如常上班。炎上之火非但没减弱，甚至尚未迎来高峰；即使很不想承认，但只要没抓到真凶，这场风波就没有平息的一天，网站上任何和泰介有关的情报也不会轻易消散。或许要有长期抗战的觉悟。

倘若要暂住饭店，势必得准备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盥洗用品还能姑且使用饭店提供的备品，换洗衣物就得自己张罗了。

泰介稍微拉开窗帘，俯瞰夜晚的万叶町。离车站有段距离的住宅区没有称为夜景的灯光，本来人潮就不多的街道到了这时间点更显静谧。泰介约莫眺望了五分钟，只瞧见一辆车驶过，望不见半个行人。

现在回家一趟应该没问题吧。

入住时觉得颇舒适的空间，果然待久了也会有种让人窒息的闭塞感，肚子也饿得受不了。泰介自诩忍功一流，但在渴望呼吸新鲜空气的欲求驱使下，开始想理由说服自己。那些好事者应该不会那么晚了还在闹吧。总之，先躲在附近确认状况，确定没问题后再进屋收拾行李。万一好事者还没散去，立刻躲回饭店就行了。

泰介决定把比较重的笔电留在饭店房间，其他东西塞进大衣口袋和包包，步出饭店，奔向寒气逼人的夜晚。

令人恼火的那根长葱还插在信箱，没瞧见那群好事者。

躲在墙边阴暗处的泰介点了一下头，决定从后门进入。走到甚少使用的后门，转动许久没碰的门把，幸好没有因为生锈而发出噪音。泰介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过用来练习高尔夫而挂的网子旁，经由庭院来到玄关大门。

感应照明灯亮起的瞬间，泰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随即用钥匙开门，潜入屋内。进屋后，马上伸手关掉外头的照明设备。

泰介脱掉鞋子之前，叹了迄今人生中最感慨的一口气。

总算安全了。嗅着熟悉的家中味道，心情顿时放松，也从容许多。首先，要拿些换洗衣物、手机的充电器，以及家里现有的一整条烟，还得拿些食物才行，还有读到一半的池井户润小说。等等，也想送些必需品给待在娘家的妻女。

一边在脑中描绘动线的泰介伸手拿取晚报，虽然不是现在就要看，却也不想让它一直插在投递箱。当他打开不锈钢制盖口，取出晚报时，响起奇妙的金属声。

什么啊？一看，里头藏着一把小钥匙。泰介拿起钥匙瞅着，一时想不起是哪里的钥匙。这把有点眼熟的钥匙是哪里的呢？思忖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庭院里的仓库钥匙。仓库里放着几年前为了要下不下的大雪而准备的铲子，还有好久以前曾用过一次，之后就尘封的露营用品，还放了什么呢？总之，就是很少进出的空间。最后一次开启仓库门是什么时候呢？就在泰介思索的瞬间，唤醒痛苦的记忆。

啊，对哦。那也是和网络有关的麻烦事。泰介回想自己大半辈子几乎都在帮别人擦屁股，讨厌出错的他一直靠着万全的准备与行动力避免闪失，却总是被卷入周遭发生的麻烦中。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泰介在心里嘀咕的同时，想起为何这里放着仓库的钥匙。妻子和女儿几乎没进去过仓库，因为仓库门很重，光是开关门就很费力。

泰介像要建立假设似地环视四周，忽然想到这份报纸不是家里的谁投进去的，有可能是外人投递的。除了插着长葱的信箱，泰介家的玄关门上还设了投递箱，而且是他想装的；虽然大门与玄关门相距不到十公尺远，但想到每天早上还要走过去拿报纸就觉得麻烦，所以他要求送报员务必把报纸插在玄关门的投递箱，而不是大门的信箱。

有人把钥匙丢进这里。

这么一想的泰介突然觉得很不安。也就是说，有人进出过庭院里的仓库。仓库的钥匙本来藏在仓库侧面一处边缘死角的下方，实在称不上安全。任谁只要找到钥匙，不用闯进家里就能进去仓库。

看来有人搞鬼。

既然有此直觉，就得确认才行。

泰介把包包轻放地上，偷偷地打开玄关门，确认昏暗中没有半个人影后，缓缓走向仓库，小心翼翼地开锁。紧张地屏息确认开锁声没惊扰到邻居后拔出钥匙，用力推开沉重的仓库门，再慢慢地开门。

霎时尘埃味扑鼻而来，还隐约有股恶臭。

虽然久违的仓库里头和泰介记忆中的光景差不多，但只有一点不一样，就是靠门的地方摆着一个印象中没有的黑色大垃圾袋。

厨余。

这是谜底揭晓前的猜测，也是恶臭来源。特地从自家带来厨余，扔进在网络上引发骚动之人的家中仓库，实在想不透干这种事有何乐趣可言，分明就是吃饱撑着没事干的闲人搞出来的诡异恶作剧。

其实搁着不管也没关系，但实在不想让仓库弥漫臭味。就在泰介抓起袋子，准备拖出去时，发现重到超乎想像。他赶紧松手，这东西可不只十几二十公斤。

不是厨余吗？

解开绑得牢实的袋口，强烈到让人想吐的恶臭迅速扩散。泰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闻到的臭味不过是冰山一角，着实臭到他不由得松手。想吸一口外头空气的他把头探出去做了个深呼吸，再次看向垃圾袋时，不禁怀疑自己眼花。

从敞开的袋口隐约可见——头发。

肯定是因为昏暗而造成的错觉。关掉庭院的照明设备后，只剩下从身后照来的微弱路灯。仔细瞧瞧，肯定会觉得自己的错觉十分可笑。泰介用左手捂住鼻子，用右手将袋口往下拉。

昏暗中，有如白花绽放的东西是耳朵。

女人的头颅。

发出惨叫的不是泰介。他吓得回头，瞧见围墙外有个人看向这里，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的年轻人。不妙，有人看到了。哇啊哇啊的尖叫声像警报器般夺去泰介的冷静。住口！别叫了。不对，给我安静点！泰介不由得大吼。亟欲辩解的泰介慌张奔过去，年轻人却早已逃了五十公尺远。瞄到一眼他的侧脸，应该是住在隔着三户人家的青年。

到底该追上去阻止他造谣？还是就这样逃走？

就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泰介找寻最适合的答案时，发现年轻人折返，看向这里，手上还握着手机，看来他想拍泰介或尸体的样子；虽然不明白对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泰介觉得这时应该出手反击。眼看年轻人一步步逼近，泰介感觉汗水不断从体内喷发。

只有逃走一途了。泰介奔向停车场，车钥匙就塞在大衣口袋里。只见他迅速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往前暴冲时，差点撞到年轻人，幸好千钧一发之际闪过。

车子在限速四十公里的路上飙到时速七十公里，转眼间，年轻人的身影从后照镜消失。车子就这样往前飞驰、飞驰、飞驰。

泰介用混沌脑子拼命思索该去哪里，无奈想不出好对策，只能开着车一味前行。早已驶过投宿的那间饭店，家也回不去了。考量到家人的安全，也不能去妻子的娘家避风头，更不可能如常上班。再找别的饭店投宿？还是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呢？

约莫二十分钟后，泰介把车子停在没什么车辆通行的国道路肩。

这是哪里啊？泰介张望四周，没看到标示所在地的招牌或建筑物。广阔田地、低矮的民宅，视线前方有间加油站，但已经打烊了。泰介确认一下导航，原来来到大善市最东边的希土町。

泰介想起什么似地打开双黄灯，头靠在椅枕上。

试着在脑子里整理一下目前情况，无奈没办法理性思考，只知道自己被逼至绝境，世上某个地方有人心怀恶意地陷害他。

仓库的那具尸体究竟是何时放在那里呢？虽然已经飘出尸臭，尸体却未腐烂。他不清楚人死后要经过几天才会腐烂到什么程度，但应该不可能超过一个月，顶多几天，长一点的话，一个星期吧。而且只要知道仓库的钥匙放哪儿，任谁都能随时打开仓库。若是趁着夜晚他们熟睡后偷溜进去，泰介也不可能察觉。

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干这种事？

泰介怎么想也想不到谁有嫌疑，毕竟喜欢他的人远比厌恶他的人来得多，虽然老王卖瓜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算是有人望。只要他邀约下班后去喝几杯，部属都会说好；只要他提议来场高尔夫球赛，就有不少年轻人报名参加。上司也很信赖他，所以一路升职。泰介一直很认真工作，也很照顾家人，向来都是衣食不缺，想要什么基本上都会尽力满足，反正他有这能力。

时光倒回，回想学生时代也是一样。难免会遇到不合拍的人，但也不至于憎恨到这般地步，而且他敢发誓自己从没偷过东西，中学后就没再干过随地便溺这种缺德事，所以实在想不出自己干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

这场恶梦未免太久，况且自己又不是什么容易招嫉的名人。所有误解能够瞬间澄清，一连串麻烦能够像幻觉般消失吗？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

十二月十六日，晚间十点三十五分

过去六小时，共三七一二九则推文

热门搜寻关键字：今日第五名

既然没有减少，那么对泰介而言，不管是推文数量，还是今日排行都没意义，看来这场风波没有平息的迹象。泰介继续滑手机，令人难以置信的标题映入眼帘：

【快讯】山县泰介是凶手，确定判处死刑。自宅发现第二具尸体。开着最自豪的宾士车逃亡中

点开连结，里面放了一张在夜色中奔驰的宾士车车尾照片，可能是刚才那位年轻人拍照并发文的吧。虽然因为手震的关系，照片有些模糊，但银色车身、印在车体上的型号，以及车牌号码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种近似失望的疲劳感凌驾了焦虑与愤怒的情绪。

「既然都被拍到了，很快就能抓到吧」、「住在附近的人千万要小心，就算暴打一顿也要抓到他」、「警方应该有行动了，希望当地成年男子也协助逮人」。

泰介看的果然是个人经营的情报汇整网站，也就是以广告收益为目的而开设的部落格，所以标体写得耸动才能增加点击量，实在称不上是专业新闻报导网站。

不过对于网络白痴的泰介来说，这网站的文字风格确实颇像新闻报导，或许不到全国性报纸的可信度，但起码有体育新闻之类的水准。

其实冷静想想，警方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发布如此确切的消息，但此刻的泰介实在疲累到不行。

这个「TAISUKE@taisuke0701」怎么看都是泰介的帐号，他也确实在推断死亡时间之内去过发现尸体的公园。想想，那句「要是第一个人也有拍照就好了」，显然在暗示尸体不只一具。第二具尸体是在泰介家的仓库发现，更糟的是，装尸体的垃圾袋上还有他的指纹。

他不懂刑法。但，杀了两个人会被判死刑吧。再这样下去会被逮捕吧。

曾经做为选项之一，也就是求助警方的想法显然不可行，势必会被带进侦讯室，以近乎严刑拷问的方式逼迫招供，别妄想警方会端出热可可，关心他的悲惨遭遇。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泰介思忖时，瞥见有个年轻人从前方走来，左手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右手滑着手机。泰介先关掉双黄灯，再关掉车头灯，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强烈灯光突然消失确实不寻常，只见年轻人抬头瞧了一眼泰介的车子。

不该关掉车头灯。泰介察觉自己犯了个严重错误，可惜为时已晚。年轻人放下手机，一脸疑惑地瞅着泰介的车子。

不能被看到脸。

坐在驾驶座上的泰介赶紧俯身，冷不防想起车子型号什么的早已在网络上流传，银色宾士GLE，就连车牌号码也曝光了。要是年轻人用手机搜寻泰介的情报——就算觉得不可能那么凑巧，也会心生怀疑。泰介紧张到心脏快迸出来。

明明从车内感受不到外面的氛围，泰介却感觉到年轻人的气息。走开！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啊！

就在他这么祈求时，塞在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泰介吓得屏息。震动得那么久，肯定是来电。谁打来的？避免外头瞧见手机光源，泰介俯身确认画面，显示一通从外县市打来的陌生电话号码。

认识的人都有储存在联络人资料，和工作有关的人就不用说了，妻子娘家的电话也有储存。泰介试着想想这号码究竟是谁的，没想到十多年前偶然获得的知识竟然派上用场。

与警察有关的电话号码，尾数都是「○一一○」。

记不太清楚究竟是听谁说的，还是自己确认过真伪；总之，肯定听过这说法。手机画面显示的号码尾数正是「○一一○」。

是警察。终于要追查我了吗？

右手不停冒汗。要是接了会怎样？他们会保护我吗？要我协助调查？还是立刻逮捕？脑中突然迸出「定位追踪」这词，想像接起电话的瞬间，警方就能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冷静点！山县泰介先生，你没事吧？我们相信你绝对不是凶手，但为求慎重起见，还是要保护你。警方才不可能打这种关切电话，所以这通电话肯定是为了「引蛇出洞」。

胃酸涌至食道的同时，想起那封神秘信件的内容：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这样。

痛苦到受不了的泰介抬起头时，恰巧和从副驾驶座那边窥看车内的年轻人对上视线。

泰介用后座力大到让他整个人靠在座椅上的车速，飞驰在国道上。紧抿着嘴，奔驰在夜晚的乡下街道。泰介预感到有三种情况在等待着他。

第一种是被警方逮捕，第二种是遭一般人逮获。

可想而知，这两种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警方应该已经认定泰介是头号嫌犯，毕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证据；万一无辜被起诉，肯定会登上新闻网站的标题，最坏的情况就是被判处死刑。

第二种情况更糟，要是被讲理的人活逮还算好，就怕不是。「住在附近的人千万要小心，就算暴打一顿也要抓到他」、「希望当地成年男子也协助逮人」，这些人敢这么写，不见得会付诸行动；就怕遇到那种脑子少根筋的大老粗，实在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体无完肤。

所以只能选第三个选项，也就是听从寄件人说的。

只能逃了。

泰介对于仅仅几个小时就落魄到这般地步，着实深感愤慨，但既然决定要逃，每分每秒都很珍贵。

爱车的车牌已经曝光，不能再开这辆车。泰介把车子驶进冷清的钓具店停车场。钓具店早已打烊，停了约十辆车的停车场没半个人。泰介迅速走到车后打开后车厢，里头有一直搁着的高尔夫球袋，还有几件高尔夫用品。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呢？就在他东翻西找时，尾数「○一一○」再次来电。脑中曾闪过干脆接电话，说明自己是无辜的念头，但一想到被定位追踪就害怕。不一会儿，总算想起手机不必透过打电话来定位追踪，用GPS就行了。

看来光是带着手机就很危险。

泰介顿时有种抱着炸弹逃亡的心情。就在他高举手机要朝地上摔时，突然想到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只要关机，放在车上就行了。

不行这样，要冷静。泰介安抚自己。脑中回响着白天看到的电视节目台词。

「那样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知道。」

无辜的人不能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坠入无底深渊。不能被逮捕，必须挣脱眼前的困境，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那是因为——我根本没做错什么。

即时搜寻关键字：YouTuber／搜查

十二月十六日，晚间十点五十一分

过去六小时，共九一五则推文

奏守樱希

@ohki_kanademori

发现尸体的那个YouTuber居然很屌地说他要搜查凶手。我当然明白想早点抓到凶手的心情，但这样根本是在消费这起命案，有够恶，实在看不下去。

→引用推文：【PEGI频道直播】发现尸体后接着逮捕山○泰介？最强成员大集合！

大碗

@okapi898

那些小咖YouTuber靠抓凶手搏名气的做法，搞得跟战国时代没两样，有够可笑。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事件：警方呼吁停止各种个人缉凶行为

红白@出租美眉当朋友招募中

@shirokuro_21

这个YouTuber还带着球棍，太夸张了吧？拼流量也要有个限度吧。YouTuber真的都很渣耶。

→引用推文：【DonDoki TV】DonDoki登陆大善市，开始追查凶手！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Kii

@0122_kii

不管是说要搜查凶手的YouTuber，还是爱看这种影片的人，都忘了有被害人啊！两个年轻女子被杀，住在附近的女性朋友们肯定怕得睡不着，有过类似经验的我超懂。真的、真的超恐怖。说穿了，那些爱看热闹的人也是加害者啊！

第一卷 5 堀健比古

「我说啊，最大的战犯是派出所那个蠢蛋吧。」

坐在副驾驶座的六浦虽没回应，脸上的微笑表示赞同堀说的。

「说什么『我觉得和公厕无关』。」

「有够傻眼！多亏他们，一切都太晚了。」

堀露出嘲讽似的笑，其实心里气得半死。出现尸体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发现尸体就得成立搜查本部，接下来肯定有一堆事要烦，也只能善尽职责了。不过，要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派出所员警能够好好处理，自己也不必和县警在这种时间去现场勘验，案子也不至于发展成缉凶行动。

堀本来就是开车时脾气很火爆的人，今天更是不耐前方车辆的龟速行驶，为了舒缓情绪，只好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来聊。

「六浦警官对附近还熟吗？」

「算熟吧，」气质比较像公务员的六浦警官，白皙脸庞浮现一抹浅笑，「我是学园大毕业的。」

「哇，是哦。脑筋一流呢！」

「没啦。我念的是冷门的理工科系，真的没什么。」

一旦成立搜查本部，基本上就是两人一组行动，要不是像堀这样的辖区员警和同一辖区的员警携手调查，不然就是和县警派来的搜查一课搜查员一起调查。前者的工作是四处查访，搜集情报；后者是以调查被害人与加害者之间的相关人物为主，借以厘出线索，两种工作都不轻松；但一般来说，后者的调查内容往往成为破案的关键契机，所以搜查本部内部都明白这工作的责任更重大。

对于堀来说，和六浦搭档颇幸运。毕竟县警的权力明显比较大，所以不少县警面对基层员警都怀有一点优越感。六浦算是堀的少数旧识，虽然待的单位不一样，但两人曾在某警署共事短短一年，所以称呼时加个职衔就行了，没必要太客套。附带一提，两人的职衔都是巡佐。

「六浦警官多大了？」

「刚好三十。」

「有三十啊？」

「因为长得娃娃脸，老是被当作孩子看待。」

虽然隶属搜查一课的人肯定都是优秀人才，但六浦给堀的印象始终是个人畜无害的年轻人；虽然不是那种可以绝对信赖的人，但至少在一起不觉得憋屈痛苦。

前方的车子右转，视线不再被遮挡，堀用力踩油门。两人乘坐的银色丰田Allion加速驶向山县芙由子的娘家。

「能逃得了几个小时呢？」

「是说逃犯吗？」

堀以微微蹙眉代替颔首：「山县先生也真敢啊……怎么可能逃得掉嘛！」

第一个抵达现场，却严重出错的派出所员警是最大战犯，这样的批评一点都不假。当然，堀也不是无法理解当事人的心情，毕竟消息源自网络的报案超过九成都是不实谣言。

有人发了可疑的贴文，还是赶紧调查一下比较好——报案件数不少，但称得上是案子的少之又少。有人是基于正义感而报案，也有不少存心想恶搞贴文者的人，无非只是想凭一句「已经报案了」，吓唬贴文者。

不管动机为何，只要有人报案，警方就得处理。总之，你先去确认一下。被这么指派的人怎么可能卯足劲搜查。

有个帐号的贴文是尸体照片，地点好像是万叶町第二公园。

共有二十六人报案。对于单一案件来说，这样的件数算是异常的多。毕竟大多数人就算在网络上发现不寻常的事，也只会当作话题瞧瞧，不会特地报案。一定早就有人报案了，不差我一个。话说没此谦虚心态的人打电话来报案时，口气都充满怨愤。

「我们搜查过万叶町第二公园，没发现尸体。」

比对可疑照片，搜寻过附近草丛——派出所员警这么说。那时是中午十二点，当下没搜查公厕的他辩称：「我觉得和公厕无关。」堀明白他的想法，但要是因此耽误发现尸体就是怠忽职守。

下午三点，山县泰介报警说自家附近聚集一群好事者，希望警方前往处理。那时没发现尸体，这起事件也不存在，所以山县泰介对警方来说，只是在网络上引发骚动的可疑人物，没理由立刻拘捕。虽然不具强制力，但为求慎重起见，想进屋确认——员警的应对并无闪失；而且法律明文规定，在这情形之下，要是屋主拒绝，警方也不能强行进屋搜查，所以不同于那位没有即时发现尸体的员警，这两名员警的处理方式没问题。

不过，他们轻信山县泰介说「要去车站前面的咖啡厅」，没有继续追查他的行踪，这点着实令人扼腕，结果山县泰介就这样突然消失无踪。

下午五点接到报案电话，有人陈尸在万叶町第二公园的公厕。

任谁都想责备没能及时发现尸体的派出所员警，只是事态恶化，无暇批判罢了。警方立即成立搜查本部，堀手边的事情也全数暂停，幸好都是些还算好处理的小案子，好比酒店客人打架闹事，每天来买灯油的可疑男子，也只能劝说店家要买就让他买吧。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之事。

因为发现尸体，确定凶手就是山县泰介——警方当然不能和网络上那些只想起哄，不想负责的家伙一样，必须严谨侦办才行。山县泰介虽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

虽说不随网络谣言起舞是出于冷静判断，但堀不否认也是基于对世人批判警方无能的一种反驳，毕竟事关执法人员的尊严。其实还有一件让他很扼腕的事，那就是因为县警的鉴识课长担任搜查副本部长，所以一切以现场勘验与搜集证物为主，这也是让山县泰介有机会逃走的原因之一。

警方马上就从死者持有的身份证与手机，确认被害人是名叫筱田美沙的二十一岁女大生。县内虽有几所大学，可惜除了六浦的母校学园大，没有称得上是最高学府的货色。说穿了，不过是让学生能够无意义地延毕，拿个大学文凭的学店罢了。她也是这种三流大学的学生。

她的手机有下载交友软体，对这方面不太熟悉的堀不清楚这种东西的用途。其实这种软体不是用来找交往对象，而是用来援助交际，以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爸爸活」。和她往来的对象名叫「TAISUKE」，根据聊天纪录，两人相约昨晚八点碰面。推断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血海地狱」是晚上十点零八分发的贴文，一切都连结起来了。

使用这款交友软体时，必须提供个人身份资料。警方立刻联络软体公司，要求提供「TAISUKE」的个人资料，立刻得到回复。

住在大善市万叶町，山县泰介，五十四岁。

已婚人士用这软体找年轻女性，结果和对方起争执，酿成惨事。还是就像推文所言——「如同表面上的意思，垃圾清扫完毕」，抱持扭曲的正义感，想要惩罚行为不检的年轻女性？

结果，维护尊严与谨慎招致反效果。警方从网络上的骚动到总算确定追缉山县泰介，足足迟了好几个钟头，同时，又在山县泰介自家发现第二具尸体，鉴识课正在调查。总之，就目前情况看来，搜查本部内部的看法一致。

山县泰介就是凶手。

「那房子真不错啊！」

「知名的大帝建设盖的啰。」

车子停在路肩，两人下车，按电铃。

来玄关应门的是芙由子的母亲，因为有事先联络，她一见到堀两人，便毫不犹豫地深深一鞠躬，似乎认定女婿就是凶手的样子。比起大声嚷着「那个人是无辜的」，这样的反应让堀他们好办事多了。

「我是大善警署刑事课的堀。这位是——」

「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六浦。」

芙由子的母亲露出接受审判似的微妙表情，颔首回应。

「我女儿在客厅。」

客厅漂亮得像是样品屋，芙由子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芙由子的父亲坐在餐桌旁，瞥了一眼堀与六浦，神情严肃地缓缓颔首，一副不晓得该以什么态度面对的样子。

两人落坐芙由子对面的沙发。就在堀准备开口时，芙由子抬起头。

「……真的是我先生做的吗？」

根据事先调查的资料，芙由子的年纪比堀大上一轮，应该超过五十岁，没想到本人竟是有些楚楚可怜、颇具魅力的美女。哭得红肿的双眼在白皙肌肤衬托下，发出宝石般的光芒。堀的脸颊不由得浮现不自然的亲切微笑。

「为了进行调查，必须先『保护』山县先生。」

山县先生是无辜的。芙由子肯定期待听到这样的话吧。堀的这番话让她又低下头，用高雅的淡紫色手帕捂着眼角。堀发现自己竟然想找话安慰她，赶紧咳几声，拂去邪念。

「您晓得现在有些人对于这件事的反应有点激烈吗？」

芙由子颤抖似地微微颔首。

「为了山县先生的安全着想，我们希望能尽快锁定他的所在位置，所以需要您的协助，您可以理解吗？」

确定芙由子理解后，堀拿出县内地图，摊放桌上。

和逃犯搏斗，就是和时间搏斗。每过一个小时，难度就像打电玩般翻倍，所以绝对不能变成长期战。哪怕是拳打脚踢，还是勒脖子都行，只想赶快逮到逃犯，但要是让对方察觉自己心急如焚绝非上策，只会瞬间夺去对方的冷静判断力。总之，越是面对重要人物，越得保持冷静才行。

堀拿出红笔，把泰介家所在的万叶町一隅圈起来。

「山县先生现身自家是在晚上十点左右，随后开车离开。」

堀用红笔标示泰介的移动路线。

「他开着车一直朝东边行驶，N在这里——呃，N就是那个，想成是路边设置的监视器就对了。监视器拍到他开的车子，然后从这里再往东行驶到这一带。」

在钓具店画了个大红圈。

「在这里发现山县先生弃置的车子。这里是位于希土町，一间打烊钓具店的停车场，看起来他应该是从这里开始徒步。这附近有山县先生可能会去的设施，或是可以投靠的人吗？」

芙由子根本没看地图，就一脸痛苦地摇头。

「请您仔细看一下，」堀看着芙由子的眼睛，「再怎么琐碎的事都没关系，像是住在附近的朋友、亲戚，或是去过一次的公园，任何事都行。」

「……真的没有。」

面对认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堀只好暂且放弃锁定位置一事，掏出手机找照片，画面显示的是泰介弃置的车子后车厢。

「这些是留在车上的东西。」

芙由子睁着红肿双眼看向手机画面，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母亲也凑过来看。

「首先，他留下手机，可能是觉得带在身上不方便吧。因为大善警署打过电话给他，这个，怎么说呢？他可能很恐慌吧。不过多亏这支手机，我们才能透过GPS锁定停在钓具店停车场的车子，其他还有大衣和这个。」

堀指着画面。

「一套脱下来的西装，看来山县先生换装了。」

芙由子像要设法消化事实似地咬唇。

「现在气温只有个位数，不可能裸身四处逃，所以应该是换成放在车上的衣服。您晓得是什么样的衣服吗？因为衣服也是重要线索。」

「放在车上的……衣服。」

芙由子重复这句话，拼命寻找答案似地，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放了……什么呢？」

「想不起来吗？」

芙由子难为情地低着头。

「不好意思。那辆车是外子的，我都是开另外一辆比较小的宝狮，所以不晓得他车上放了些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在包庇自己的丈夫，有可能因为恐慌，脑子一时混乱，也可能她真的不清楚另一半的车上到底放了些什么。看来得再想个切入点，套出些情报才行。就在堀思索下一着棋时，六浦的手机响起。

起身讲完电话的六浦把堀叫到走廊，因为刚刚收到本部传来的消息。堀听完后不由得咂舌、搔头，六浦也面色凝重。这种事实在很难启齿，但既然收到消息，就必须向芙由子他们确认。

就在他们要返回客厅时，感觉昏暗的走廊尽头有什么在蠢动，原来是泰介和芙由子的女儿，记得名叫夏实。她坐在楼梯的第一阶。

她听到了吗？堀为了确认，主动打招呼。

「不好意思，打扰了。」

夏实没回应，旋即走进房间。传来关门声的同时，响起啜泣声。她哭了吧。也是啦，自己的父亲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心情肯定大受影响。同情夏实处境的两人返回客厅。

一句「你们冷静听我说」反而促使对方更加不安，却又不得不说。面对惴惴不安的三人，堀咬紧牙根告知。

「刚才在离钓具店大概几公里的地方，发生一起伤害事件。」像是尽量避免引起恐慌般，口气十分慎重。

「已经抓到犯人了。不过关于犯案动机，加害者声称是因为『看到网络上说的逃犯，所以想逮住他』，于是出声叫住对方，遭到顽强抵抗，所以就下重手了。」

泪水从芙由子瞠大的双眼不停淌落。

「被害人目前昏迷中，虽然身上没有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但根据赶到现场的员警说，体型和山县先生十分相似。遗憾的是，因为伤势严重，无法从相貌辨别身份。」

明白意思的芙由子激动到一时喘不过气。母亲紧抿着嘴，坐在稍远处的父亲则是面色更凝重。

「我手边有本部传来的照片。我先遮住脸，请您看看是否能从衣服之类的东西，确认是不是山县先生。」

芙由子没回应，只是一直啜泣。看女儿伤心成这样，焦虑不已的母亲主动举手表示自己可以代为确认。

「哎呀，根本不是。」

听到母亲这么说的芙由子稍稍平静后也看了一眼照片，她也说照片里的人不是泰介。若不是出于确信，而是期望的话，可就伤脑筋了。为求慎重起见，堀再次向她们确认。

「他没有这种衣服，而且气质、手指的粗细也不一样。」

眼睁睁地看着犯人逃走，结果被一般民众发现，甚至动用私刑，这可是事关警方的面子问题；但对于基层员警来说，算是好消息，因为这样就不必费力追捕了——堀收敛有此预感而放松的心情，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不知是否紧绷的情绪濒临崩溃，芙由子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叹气。

「我啊，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听到母亲突然这么说，泪眼婆娑的芙由子抬起头。

「刑警先生，我当初就很反对他们的婚事。那个人啊，很自私，凡事只考虑到自己，不顾别人的心情。总觉得这个人哪里怪怪的……我打从一开始见到他就这么觉得。」

「……别说了。妈。」

「一般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会打电话回家，不是吗？跟家人道歉，害大家担心了。关心一下家里状况。他居然连通电话也没打，这个人真是有够自私。也不想想小夏因为他，受了多大委屈，现在还闯了这么大的祸，把大家的人生搞得一团乱——」

「妈！」

芙由子大声打断母亲的话，惹得母亲不悦地蹙眉。

「芙由子也真是的！怎么连自己的老公车上放些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为人妻子该说的话吗？一般都知道吧。像我就知道你爸车上都放了什么、你爸有哪些朋友、常去哪里。只要是一家人就该知道啊！你这孩子真是的——」

「都是我的错啰？」

「你们都冷静点。」

芙由子的激烈反应让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六浦出声缓颊。

「泰介先生目前没事，况且也还不确定他就是凶手。」

堀觉得最后一句话颇多余，但六浦的打圆场功力确实安抚了歇斯底里的芙由子和母亲。现在可没时间调解家庭纠纷，堀再次用红笔在地图上标示。

「要是体力绝佳的马拉松选手，或是求生知识丰富的自卫队员，那就另当别论，一般人在夜间移动的距离有限。」

凶手要是和家人共谋筹划周密的逃亡计划，身为执法人员就不能泄漏任何情报，但看他们家的情形应该没有。为了得到新的情报，需要他们的协助，所以堀判断透露一些搜查情况也无妨。

「从山县先生开始移动刚好过了一小时。以一般人来说，一小时不太可能走上十公里，所以他应该是在以钓具店为中心，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也就是用红笔划上斜线的这块区域；而且人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不会走回头路，毕竟好不容易开车逃了一段路，不可能往回走，所以希土町的西边可以排除。也就是说，山县先生目前在这一带。」

芙由子和母亲看到堀标示的区域变小，不由得露出安心的神情。

「然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和这里，一共四个地方设有检查哨，所以山县先生一旦现身，马上就知道。机动搜查队也在这个区域内积极寻找他，他们都是寻人专家，一定能够马上找到山县先生。不过，就像刚才提到的那起伤害事件，现在有些人极具攻击性，所以我们希望能尽快找到他，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客厅刮起的强风似乎止息。堀再次询问心情已经平复不少的芙由子。

「您慢慢想没关系。是否有想到山县先生可能会去的地方呢？」

芙由子不安地看着地图上标示的红框，不想妨碍她思索的堀往后靠着沙发椅背。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六浦突然插话，「昨晚九点左右，有人看到疑似泰介先生的人出现在万叶町第二公园，那时你们一家人在做什么呢？」

「昨晚……九点左右吗？」

「是的。」

这问题在堀听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也不明白为何要问，所以有点焦躁不耐。芙由子倒是开始回想。

「我每周四上晚班，所以在工作。我女儿那时在补习班，至于外子那时在家做什么就不太清楚了……」

「谢谢。」

当芙由子再次看向地图时，六浦又把堀叫至走廊。确认他们的女儿夏实不在走廊后，六浦压低声音说有件事让他颇在意。

「刚才除了那起伤害事件，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山县泰介向交友软体公司提出的身份证明是会员卡。」

「……所以呢？」

「一般不是用驾照吗？」

好比在房间申请使用交友软体时，想起驾照放在客厅，但这时瞄到眼前的柜子，想起柜子里放着会员卡。毕竟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有所顾虑，所以不想走到家人在的客厅拿驾照，就姑且用会员卡注册——不难想像是这般情形。堀没想到搭档竟然这么无脑，但还是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有件事更奇怪，」六浦抛出前提后，继续说，「就是那个有问题的X帐号，那个名叫『TAISUKE』的帐号，刚刚查出它的IP位址，也就是查出这帐号是从哪里发文，结果所有推文都是透过山县泰介自家的Wi-Fi发出去。」

这不就对了吗？凶手肯定就是山县泰介。但六浦推论出和堀截然不同的结论。

「有人会特地回家发推吗？」

「我这个老人不太懂这些东西，六浦警官到底想说什么？」

「好比看到美丽景色会当场拍下来，想说写些感想后发推。这种情形一般都是在当下发推吧？但那个『TAISUKE』帐号的所有推文都是特地回家，用家里的Wi-Fi发的，不可能有人这么做吧。因为实在太不合理了，所以我刚刚请他们查一下发推的手机型号，是否和山县泰介留在车上的手机型号一样。」

「六浦警官，」堀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大叔啊，就是会做些莫名其妙事情的生物啦！」

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堀明白六浦肯定颇沮丧。

总之，再也没有比内讧更麻烦的事了。况且堀可不想案子解决后，县警之间流传着他态度不佳的传言，给自己招惹无谓的麻烦。只见堀刻意揉着六浦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

「忘了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很喜欢麦可。啊，麦可就是麦可·杰克森。尤其喜欢〈Bad〉的音乐录影带，不时就用电脑看一下。这支音乐录影带的导演是马丁·史柯西斯，导得真好。每次我突然想看时，就会打开电脑，点开浏览器，搜寻YouTube后，输入歌曲名称，再从几个候补影片中挑选喜欢的。结果啊，直到同事跟我说只要加入储存清单就能直接点开来看，我才察觉自己的方法有够蠢又麻烦。」

明白堀想说什么的六浦，像是说服自己似地轻轻点头。

最先发现的女尸死因是勒毙，而非刺杀；虽然没有验出指纹，但确认脖子上有勒痕，还有吉川线（被害人为了解开绳子而抓出来的伤）。从尸体状况研判当时被害人坐在椅子上，凶手从身后突袭，腹部的伤则是死后才刺的。那么凶手为何待被害人断气后，还要补上一刀呢？鉴识课的年轻女鉴识员推理出答案。

「该不会是为了『拍照效果』吧？」

勒毙的尸体照片不够刺激，所以才在腹部补上一刀吧。

总之，一切真相只有凶手才知道。勒毙女大生用的绳子，以及刺伤腹部的刀子都从山县泰介的家中仓库搜出。使用会员证申请交友软体，用自家的Wi-Fi发推，种种行为都无法动摇他是头号嫌犯的现况。

凶手就是山县泰介。

为了能够尽早逮捕归案，需要他的妻子芙由子的证词。堀偷瞄一眼客厅，芙由子神情认真地看着地图。她肯定还是相信另一半是无辜的吧；还是完全理解另一半为何犯下如此恶行，所以抱着赎罪心态拼命回溯记忆？

一定要找到山县泰介。堀唯一担心的事，就是所谓的正义魔人比警方先找到他。

「……要是能想起什么就太好了。」

「是啊……」

无奈事与愿违，还是没发现泰介的踪影。

为什么呢？因为泰介在警方锁定的红框外头。

即时搜寻关键字：流浪汉／袭击

十二月十六日，晚间十一点五十六分

过去六小时，共六五六则推文

邮差太郎

@postpostpost_post

照片在网络上传成这样，起码也看清楚再动手啊！打到整张脸都凹陷，根本是发泄情绪吧。反正元凶就是那个四处逃窜的凶手。

→引用推文：【经产新闻电子版】大善市流浪汉遭袭击「以为是网络上引爆话题的杀人犯」

美代吉

@kichig_miyo2

流浪汉被误以为是白领菁英，真是有够逼哀颗颗颗。

→引用推文：【经产新闻电子版】大善市流浪汉遭袭击「以为是网络上引爆话题的杀人犯」

春

@kiyoshi_hayato_3150

【求扩散】这次袭击流浪汉的凶手不是DonDoki TV，根本没有消息说凶手是YouTuber，看来误会的人还真不少。拜托大家认真看新闻，明辨事实，恶意诽谤可是会吃官司。

三井明

@akira_mitsui1107

袭击流浪汉的家伙超不OK。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逮到山县泰介。当地人加油，我会在北海道帮你们打气。一定能逮到他，大家合力一定没问题！

第一卷 6 山县泰介

跑吧。一直跑就对了。

泰介以训练有素的正确跑步姿势、步伐、呼吸法，拼命奔跑。吐出的气息化成白色球体，接连不断地在夜晚的路上留下轨迹。

跑步成了每天必做的事。要是这么说的话，大部分人都会笑着回应：「这样很好啊！」「慢跑让心情舒畅呢！」即使别人误解他勤于跑步的动机，泰介也不会纠正。他不是为了参加马拉松、铁人三项而练跑，只是受不了从学生时代就勤于锻炼的肉体随着年纪渐增，变得越来越不堪。人是肉做的，肉体就是人的一切，所以肉体腐败意味着人也腐败。

泰介固定周一和周四傍晚，花一个小时跑上十公里。抵达公园后先做个三十分钟的伸展操，再慢跑三十分钟回家。不是为了比赛，不是出于健康考量，也不是为了面子问题，纯粹只是不希望自毁而养成的习惯。

那么，要怎么逃呢？看着后车厢苦思的泰介，发现高尔夫球包里有替换用的衣服。在规模大一点的高尔夫球场，基本上会穿西装去，到了再更衣；但有时若打的是轻松一点的短洞，直接穿高尔夫球衫去就行了。一回合结束后冲个澡，换回便服，所以包包里头都会塞运动衣。自己都忘了有这回事，还真是庆幸。

就穿这个吧。

穿着西装在夜晚的路上奔跑实在很怪，要是一身运动风装扮就没问题。

虽然休旅车的后车厢颇宽敞，但窝在里面换衣服还是有点局促。泰介躬着身子换衣服，脱掉皮鞋，换上球鞋，还戴上帽子。帽檐上的球标怎么看都是高尔夫用品，赶紧摘下来塞进包包；想起公事包搁在玄关，忘了带走，幸好贵重物品都带在身上。钱包、濑崎晴哉寄来的那封警告信，还有什么要带呢？泰介思忖了几秒，心想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为了不妨碍跑步，他把肩背包斜挂在胸前，奔出车外。

冷冽空气让他瞬间直打哆嗦，但泰介知道只要开始跑，身体马上就会变热。啊啊，真的逃得了吗？向东朝着海岸线跑了几步后，置身于不知未来如何的昏暗恐惧，促使他的背脊发凉，但已经无法回头、放弃，应该说没有其他选项了。

不管平常多么训练有素，跑步这行为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要想维持一定速度，肯定伴随着同样程度的疲劳与痛苦。好喘、好渴、痛苦、好想休息，满脑子盘旋着这些念头。

但对于现在的泰介来说，这样反而好。今后该怎么做？又会变得如何？正因为没心思忧虑将来的事，更能挺起胸膛，专心跑步。起初和别人擦身而过时，心脏还会像被挤压似地瞬间紧缩，但渐渐产生一如往常跑步的错觉。

不是在逃亡，而是跑步，一直跑就对了。

泰介离开希土町，沿着海岸线北上。什么也不想的他专注跑了一段路后，体力再也无法负荷地停下脚步。这里是光山市的郊外，距离钓具店有十七·六公里远的地方。

又过了一天，现在是凌晨一点。白天应该也不怎么热闹的商店街被夜色吞噬，悄无声息。没看到人，也没亮灯，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泰介后悔自己毫无规划地一路跑，却也安慰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好规划，反正没半个人出没的地方才好。最怕那种积极搜寻泰介的正义魔人，要是被他们逮住，只怕会丢命。

调整呼吸，一边警戒四周地按下自动贩卖机的运动饮料钮。泰介拿着饮料躲到小巷，一口饮尽。热气消散的舒畅感仅仅几十秒，汗水蒸发后，冬季的夜风开始无情夺走体温。泰介想到最后一餐是中午在家庭餐厅吃的义大利面，转眼间已经超过半天没吃到固体食物。空腹加上疲劳，以及难以言喻的孤寂绝望，加上寒气逼人，坐在地上的泰介只能缩得跟石头一样。

要不去趟便利商店？脑子里瞬间掠过这想法。应该没卖大衣之类的，但起码能买些热食，钱包里有超过五万日元的现金，足够买些必需品。只是不晓得这附近哪里有便利商店，果然是偏乡小镇，只能依赖路标朝车站方向走，总能找到吧。

很怕被监视器照到。毕竟跑了这么一大段路，要是被监视器照到，一切努力都会化成泡影。这般小小的担心促使泰介的身体更加紧绷，该怎么办才好？处在如此冰冷空气中，根本无法回复体力。好困，却不能睡。

所有选项被逐一排除，泰介忍住想嘶吼的冲动，拼命摸索挣脱困境的方法。

「唉唷，被赶出来吗？」

就在泰介心想糟糕的时候，已经错过逃走时机。

有个看起来超过六十岁，身形纤瘦的女人露出发现迷路孩子般的表情，手上握着长长的金属棒，走向泰介。那是武器吗？就在泰介摆出警戒姿态时，马上察觉那是用来升降铁卷门的工具。仔细一瞧，从隔着三家店距离的小窗流泄出些微灯光，门口摆着写有店名「雫」的招牌，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店，还在营业就是了。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这下子该如何应对？

「你是干了啥事啊？」

不管问题是被赶出来吗，还是干了啥事，泰介都不晓得该如何妥善应对。你是因为犯了滔天大罪，才被赶出大善市吧——她该不会是拐着弯讥讽我吧？脑子一团乱的泰介这么解读对方的意思，心想最坏的情况就是扑倒她，赶紧逃走。泰介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无奈疲软的腰腿再也使不上力，连站起来都有困难。问题是，我到底能逃多远呢？内心的焦虑像涡轮机般加速运转。

「到底要来？不来？赶快决定。」

女人不太耐烦地用金属棒轻敲左手掌。

看来她没有袭击我的意思，搞不好还想帮忙藏匿，是吗？问题是，要怎么帮助一个被全世界散播是个穷凶极恶的人？这么思忖的泰介总算想到，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山县泰介的事，也就是说，她是那种没在注意网络情报的世代。

「我是不知道你干了啥事，反正回不了家，是吧？要是不来，我就要打烊了。要的话，就快一点。」

泰介像是总算克服时差问题，逐渐明白对方误会自己是被老婆赶出家门的可怜老公，看来这样的误会无疑是帮了大忙。

「你要帮忙藏匿吗？」

泰介惊觉自己说错话。幸好对女人来说，这般遣词用字一点也不奇怪。

「反正我就是靠你们这种男人混口饭吃啰。」

「雫」是一间小酒吧。一整面墙排放着酒瓶，小声播放着当地的FM广播。六个吧台座，还有两张四人座的桌子，椅子上挂着一件藏青色外套，看来店里好像还有其他客人。泰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女人察觉泰介的视线，笑着说：「那是客人忘了带走的。因为一直没来拿，又没地方放，只好搁在那里。」

泰介对于在某间店逗留，中断逃亡一事有些犹豫，但要是拒绝伸向他的手，也没体力继续逃，况且还没想出什么逃亡计划。过于温暖的暖气让泰介的身子不再发抖，促使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在外头搞女人，对吧？」

女人把一小盘坚果放在驼背坐在吧台位的泰介面前，然后眯起眼，用像是看尽世间百态的眼神瞅着他。女人瘦得不太健康，虽不是美女，却有股从年轻时就靠这种行业维生之人特有的沧桑感。眉毛应该是全剃光，自己画的挑眉格外显眼。

「你啊，就是这种男人啦！」

要是平常的话，被人家平白无故这么指责的泰介肯定马上臭脸，但现在的他实在没心思在乎这种事。这里真的安全吗？又能待多久？就在泰介一脸警戒地吃着坚果时，女人像在催促他回应似地前倾。

「对吧？」

泰介决定先接招拆招：「看得出来吗？」

「我从以前啊，就对这种事很敏感呢！看得出来啊！不想知道也知道啰。」

「……你有上网吗？」

「啊？」

泰介很想确认她是否知道有关自己的那起骚动，所以没来由地问。就在他反省自己这么问实在太唐突时，幸好女人以为是和外遇有关的问题。

「上网认识的？」

「啊，嗯。」

「我不碰那种东西。反正要设定、申请什么的交给我儿子弄就行了。听说还有什么给店家评分之类的东西，那是什么呀？反正我不碰的。」

「是哦，原来如此。」泰介知道她不晓得网络上的骚动后稍稍宽心，随口找话题：「你儿子呢？」

「就是个没出息的败家子啦！都三十了，也不去工作，成天打混……今天又不晓得晃到哪里去了。」

「今天？」

「他就住这里的楼上啊！没救了。跟他爸一个样，不敢指望啦！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整天游手好闲。对了，要喝什么？」

「那就……威士忌吧。你儿子等一下就回来吗？」

「他会回来吗？要怎么个喝法？」

「……纯饮。」泰介不想遇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听女人的口气，她儿子应该不会回来。暂且放心的泰介用女人递给他的湿毛巾擦脸。

柜台后方有一扇门，应该可以通到外面，必要时就从那里逃走——正当泰介反复在脑中模拟逃亡路线时，女人一边嚷着累啰、要休息啰，拉下一半的铁卷门。泰介的紧张随之舒缓，起码暂时不会有人进来。

「有什么可以吃的吗？有点饿了。」

「真知子炒面，别太期待味道就是了。」

「真知子？」

「我的名字。」

的确不怎么美味，但对于现在的泰介来说，却是好吃到快哭出来。真知子开心地看着大快朵颐的泰介，灿笑地说：「哎呀！有这么好吃啊？我对自己的厨艺是有点自信啦！干脆当作招牌菜算了。」

吃饱后，啜着威士忌，微醺滋润着泰介的心。毕竟不能喝醉，所以酒量有所分寸，但泰介感受到从胃底涌起一股温暖活力。不会有其他客人来，和老板娘也没什么交情，没人会想到泰介在这里。就这样在这里待下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泰介担心家人状况，也想报平安，反正找到遮风避雨的落脚处总是好的。被冻结的心仿佛有水注入，逐渐回复平常状态。

虽是让人舒心的落脚处，但也不可能久待，就在泰介想着待体力回复便离开时，睡意让眼皮变得沉重，加上还没想到要逃去哪里，即使回复冷静也还是觉得有点混乱、犹疑。

泰介随意环视店内，瞥见最里面挂着一件老虎图案的夹克。既然挂着这么一件品味实在不怎么样的夹克，应该是老板娘的珍爱之物吧。泰介好奇地问。

「其实啊，那是以前大波宪一来店里时留下的。」

没听过这名字。真知子说他以前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当年以宇崎龙童的义弟身份出道，其实两人没什么直接关系。这么一说，好像听过这名字，又好像没有。泰介对这话题没兴趣，真知子却沉浸在回忆里般，用充满思乡之情的眼神望着夹克。

「那时多有活力呀！」

「谁？」

「全部啊！全部，」真知子叹气，啜了一口酒，「以前这一带颇热闹，客人也不少，可是现在啊，年轻人都不喝酒啰。怎么说呢？有种男人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昭和时代结束后就一直这样，现在是真的不行啦！一点活力也没有。年轻人不努力，只会给自己找借口，已经烂到根底啰。」

泰介对这番话再同意不过，但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只好脑子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假装在听似地附和几句。可能觉得泰介是个好听众吧，在收音机流泄摇篮曲般的爵士乐催化下，真知子滔滔不绝地聊起她的前半生。

真知子为了一圆开间小餐馆的梦想，高中毕业后就来到东京。没想到邀约她来实习的餐饮店其实是酒店，不幸的人生就此开始。先是被渣男当作借款的担保人，所以除了酒店的工作，还得兼差还债。每天辛苦工作的她总算和渣男断得一干二净，去了另一个男人开的酒吧工作。总算能做些与餐饮有关的工作，无奈好景不常，才开始工作三个月，老板就发不出工资，连夜逃走。真知子和男友的关系多少因为这件事开始恶化，甚至对她拳脚相向。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肯定连命都没了。决心逃离魔掌，来到横滨找了份工作，也和感觉还算靠谱的男人结婚。

婚后，在丈夫的故乡光山市开了这间小酒吧「雫」，一边养育孩子，人生总算如画般的顺利。就在她享受这份迟来的幸福，感觉人生总算朝好的方向发展，满怀希望时，没想到另一半竟然带走她辛苦积攒的二十万日元，从此人间蒸发。真知子发誓再也不靠男人，更加努力经营小酒吧，养育孩子。她希望孩子至少习得一技之长，当个有用的人，无奈事与愿违，高中辍学的儿子到现在还是游手好闲混日子。

「我越是努力，周遭人越扯我后腿，一直都是这样，这就是我的人生啊！明明再也不指望任何人，没想到人口减少、年轻人不喝酒，所以店里的生意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啰。现在的小孩啊，都不努力工作啦！也不做爱，不生小孩，没上进心，也不喝酒。真的是哦……怎么想啊，都是我们这世代最吃亏啦！没错吧？」

泰介不但没认真听，还在心里批评真知子没有看男人的眼光是她自己的问题，而且用字遣词错误很多，有些语言癌的用词勉强还能忍受，但有些用词根本牛头不对马嘴，连字的读音都说错，实在让泰介听得很难受，无奈现在是非常时期，实在不好出声纠正；但姑且不论这些，她说自己没错，都是别人害的这一点倒是戳中泰介现在的处境，所以对真知子的满腹牢骚颇有共鸣。

可以说是完全符合自己现在的状况。想想，截至目前的所有情形，自己都是受害者。泰介在酒精催化下，话匣子渐开；虽没说出自己遭陷害而被迫逃亡的事，但起码能发些小牢骚，这才发现小酒吧的气氛还真适合吐露心事。泰介瞅着杯子里的威士忌，缓缓倾诉。

无能的上司，老是出包的下属，加上敷衍了事的外包单位，总是提出无理要求的客户。泰介每提起一件鸟事，真知子都会给予贴心回应。唉呀！真的好惨哦。不是你的错啊！你已经很厉害啰。虽然真知子给人比较强势的感觉，但不亏长年从事服务业，善于当个好听众。泰介不但想起几个小时前掠过脑中的某件事，甚至连平常不太提及的家庭问题也一吐为快。

「你刚说你儿子不成材，其实我女儿也曾经惹上麻烦事。」

「是哦。」

「她很早熟，念小学就上网，上什么交友网站和二十几岁的男人联络，约好碰面。想也知道会干这种事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人家说的——」

「萝莉控。」

泰介轻轻颔首：「幸好我拼命阻止他们见面。那男的是惯犯，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受害了。」

「真是的！顺利抓到了吗？」

泰介再次轻轻点头。只见真知子夸张地往后仰，连声说着女儿没事就好、就是因为太早熟才会做这种事、现在就是有这种心术不正的家伙，在网络上干这种坏事，不过幸好你及时阻止女儿做傻事——滔滔不绝地说些让泰介听着舒服的话语。

细想，自从因为「TAISUKE@taisuke0701」而爆发骚动以来，这还是初次有人感同身受，对他说些体己话。你没错、你做得很好、是这世界太奇怪了。许久未闻的温暖话语，让泰介的心情仿佛回到初次得到双亲夸奖的年少时代。太过分了。一定很痛苦吧。明明错不在你啊！仿佛在怜恤他现在的处境，泰介的耳边回响着这些真知子没说过的话。

没错，这是一场邪恶至极的阴谋。我根本一点错也没有，我是受害者。一旦有了这想法，向真知子发的成串牢骚全成了促使自身奋发图强的猛药，内心深处开始沸腾。

于是，泰介有了一个想法，而且很懊恼自己怎么一直没想到呢？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四处躲藏？为什么要想着该藏身何处？

自己亲手逮到真凶就好啦！

凶手是谁？目前还没有头绪。不过，既然有人如此彻底调查我的事，那就应该不是陌生人。只要仔细调查，一定能揪出真凶，揪出那个陷害善良的人，暗自窃喜的穷凶恶极之徒，绝不让他逍遥法外。只要找到揪出真凶的线索，就算泰介遭警方逮捕，也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泰介心不在焉地听着真知子抱怨儿子的事，暗自做了个决定。今天应该会在这间小酒吧待到天亮，明早开始搜寻揪出真凶的线索，所以必须再次确认那则在网络上引爆话题的推文——就在泰介用睡意侵袭的脑子怔怔地思索具体计划时，广播内容从天气预报变成深夜新闻。

完全没注意广播内容的泰介听到「大善市女大生命案」这几个字时，突然很紧张。幸好真知子忘情地发牢骚，没在听广播的样子，但搞不好下一秒就听到也说不一定。泰介一边看着真知子，频频颔首附和，其他器官都用来注意广播内容。

新闻先说明这起命案的梗概，接着说出陈尸公园公厕的被害人名字「筱田美沙」——果然是不认识的人。播报员还提及在泰介家中发现的女尸身份待查。

播报员以沉稳声音说出：「警方正在搜索与此案有重大关系的屋主。」着实让泰介的心脏不由得紧缩，接着又说：「警方发现，目前行踪不明之屋主的车子被弃置于希土町的钓具店，车上留有一套疑似屋主穿过的西装，警方认为他可能换穿运动服，正全力搜查中。」如此清楚传达。

不晓得真知子听到「运动服」这词会不会有反应？泰介瞬间背脊发凉。幸好她忙着批评儿子因为交到坏朋友，才会误入歧途。很好，继续这样吧。为了促使真知子讲得更起劲，泰介不但用力点头，还露出有点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借以表达感同身受。

真是够了。新闻赶快播报完啦！不对，再多给点情报。

泰介的心情矛盾不已，直到播报员说出「下一则新闻」，这才松了口气。就这样结束了。不，是终于结束了。无奈只是暂时喘口气，下一则新闻再次冲击泰介的心情。

「十六日晚上，希土町四丁目发生一起暴力事件。一名三十几岁男子涉嫌殴打应是流浪汉的五十几岁男子，被害人目前陷入昏迷，伤势严重，正在邻近的医疗急救中心接受治疗。被逮捕的男子声称：『我以为他是网络上引爆话题的那个逃犯，因为他一直抵抗，所以才出手殴打他，我也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坦承犯行。」

握住玻璃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泰介一想到那些只敢在网络上嚣张的人们居然真的想加害自己，顿时心生难以言喻的恐惧。他当然明白自己可能会遭到袭击，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事情真的发生时，内心的冲击更大。也许真的会被殴打，甚至打到不醒人事。泰介焦虑地无法控制酒量，喝了一口威士忌，深深叹气后又喝了一口。

既然广播有报导这则新闻，电视和网络当然也会报导，搞不好身穿运动服四处逃亡一事已经成了所有媒体的新闻焦点。泰介判断自己不能再穿这一身服装在外面活动。

必须换掉这身衣服才行——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装饰在墙上的那件纪念品。

「……这夹克真好看啊！」

「嗯？嗯。是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啦……想说能不能卖给我。」

「别开玩笑了。这世上哪有人会轻易把传家宝卖给别人啊！」

泰介思索着有什么方法能让对方出让这件夹克，无奈醉意袭身，脑子无法好好思考。绝对要逮到真凶的决心、惨遭袭击的流浪汉、已经曝光的这身服装——所有事情在脑中复杂地纠缠着，懒得思索的他又喝了一口酒。正想着真知子打呵欠的次数也变多时，突然觉得额头刺痛，原来是打瞌睡时，额头撞到玻璃杯。泰介用力摇头，试图驱赶睡意，可惜无效。早上六点半起床，中午过后被卷入这起骚动，又在深夜跑了十七·六公里，体力当然快透支。

泰介觉得自己大概闭目养神了十五分钟吧。心想惨了的他赶紧抬头，发现真知子不在。他望向店门口，原本半开的铁卷门全部升起，门上嵌着的毛玻璃泛着鱼肚白，天亮了。瞅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零五分。睡了那么久吗？睡得可真熟啊。幸好脑子颇清楚。就在他赶紧努力掌握状况时，外头传来窃窃私语。瞬间，泰介意识到自己并非自然醒来。

其中一个怎么听都是真知子的声音，另一个则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不过感觉得到年轻男子刻意压低音量。仔细一瞧，毛玻璃上映着模糊的黑色剪影。

「什么意思？你想说都是我的错啰？我哪知道啊？」

男子像要劝告怒吼的真知子收敛一点，稍稍提高音量，泰介总算听清楚他说的话。

「你太大声了。要是吵醒他，怎么办啊？」

笼罩在脑中的薄雾完全散去，泰介缓缓起身。和真知子交谈的应该是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听他的口气，似乎看过泰介睡着的模样，也知道网络上那起骚动，所以为了避免吵醒泰介，才把真知子叫到店外。

既然如此，只有逃走一途了。即使是非常时期，泰介也不想吃霸王餐，于是在吧台放了一张万元钞，聊表心意，但想到要拿走那件传家宝，总觉得应该多给些，便决定留下两万日元。泰介小心翼翼取下挂在衣架上那件大波宪一的夹克，迅速穿上。想到出了店之后，可能暂时无法吃喝的他赶紧喝了一杯冰水，再次将肩背包斜挂在胸前，准备从后门离开时，又想了一下要带的东西，取下包包又重新背好。

门外是一条窄巷，路边放置着成堆啤酒箱，泰介走过小巷来到商店街的主要街道。本来还担心路上人潮熙来攘往该如何是好，没想到一抹疑虑随即烟消云散，早上的商店街依旧冷冷清清，几乎所有商店都拉下铁卷门。没遇上任何人的泰介迅速走过商店街，来到国道与线道交界的大十字路口。运动服上头只罩着一件衣服，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寒气，泰介冷得缩起身子。

和昨天一样，又要开始逃亡旅程，但他的心中却起了戏剧性变化。

不是逃，而是追。

除了要提防那些正义魔人，警方也将他视为嫌犯，展开全面追缉，所以一路上势必得躲躲藏藏才行。即便如此，对泰介来说，敌人不是在身后，而是在前方。

他在小酒吧时就想过，目前最需要的是与凶手有关的情报，所以势必得上网才行。问题是，手机留在车上，也不可能向别人借手机来上网。

泰介抬头看着十字路口的路标，继续往前走的话，就能抵达神通郡。

不熟光山市，神通倒是去过几次的泰介知道车站前面的情形，还有几间餐饮店的位置。有位曾经是他的部属，现在转行当药品制造商业务的旧识就住在那里。泰介不但是他的证婚人，还常常带他去打高尔夫，待他有如亲儿子，虽然两人的年纪没差那么多。总之，在他带过的部属当中，算是数一数二的爱将。三年前他要转行时，泰介不忌讳两人是否还在同一间公司，不吝惜地给了很多建议。

「TAISUKE@taisuke0701」这帐号的确伪装得很完美，可以理解公司的人为何都被骗了。但泰介相信只要再给点时间，一定能澄清误会。他自认待人处事不差，颇有人望，所以只要大家冷静下来，一定能明白他不是会上网做那种奇怪之事的人。

去找他帮忙吧。泰介确定目的地。

警方当然会锁定泰介可能会去的地方，但总不至于连已非大帝建设的前员工都列入名单吧。只要联系上他，情况就会好转。况且不同于小酒吧那种暂时落脚处，可以在他那里待上几天、几周，万一不太顺利，就得躲上几个月。

离神通还有十二公里。泰介压低帽子，往前跑。

即时搜寻关键字：小酒吧／山县泰介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十一分

过去六小时，共一二二八则推文

高信

@dropndrop123

我家附近的小酒吧来了好多警察。偷听了一下，好像藏匿了山县泰介一天，还被他偷走店家珍藏的老虎图案夹克。一想到杀人凶手竟然在我家附近待了好几个钟头就很怕啊！现在可不是熬夜打狩龙战记的时候（→喂）

中野太一

@taichi_nakano1112

这要是真的话，实在不懂店家为何不报警，还藏匿？就算是常客，也不能包庇杀人犯啊！小酒吧的老板也该判死刑才对。勇敢举报才是为社会着想吧。只能说真的是脑袋装屎。

→引用推文：我家附近的小酒吧来了好多警察。偷听了一下……

猴老大@对执政党说不

@boss_monkey_z

蛤？这要是真的话，不就穿着老虎图案夹克四处逃？也太显眼了，马上会被发现吧？脑残吗？

→引用推文：我家附近的小酒吧来了好多警察。偷听了一下……

只说正确言论的爱国者

@japanpride0211d

不是很清楚状况啦！但经营小酒吧的不都是欧巴桑吗？山县泰介的长相只在网络上曝光，所以不上网的话，可能不会发现吧。若是这样的话，要怪就怪不正式公布凶手长相的媒体和警察。赶快公布长相，用力报导啦！

→引用推文：我家附近的小酒吧来了好多警察。偷听了一下……

第一卷 7 住吉初羽马

「要是再继续采多数决理论，选举对于我们年轻人来说，就没意义了。反正不管再怎么呼吁大家要出来投票，结果还是因为采多数决，赢不过老人家啊！」

没错，就是这样啊！真是有够蠢。真是够了。不改变不行啊！

「每次想到政治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对未来的投资吗？可是啊，不只投票的人，那些政治家一个个都是老人，不是吗？端出来的政策有够短视近利。反正就算政策错误，还要活个二、三十年的又不是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真的是从根本就大有问题啊！」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我的看法也是如此。

初羽马一边和六名社团伙伴交相议论，一边啜着咖啡。

周末上午九点。社团的例行朝会是在大学附近的观景台——大善星港最顶楼的休憩区举行。每次的议题依当时情况而定，多是以他们认为很重要的社会案件为题。

社团名为「PAS」，创社者不是初羽马，而是比他年长五岁的学长。PAS这名称取自「Progress」（进展）、「Advance」（进步）与「Step up」（行动）的第一个英文字母，是个针对社会问题，以他们的观点剖析时事的社会派社团，也是有时会举办活动的活动类社团。社团名称含有促使社会进步的意思。

现任社长，也就是初羽马虽然才大三，却已经结束求职活动，源于已经毕业的社团学长的一句话：「初羽马，你知道为什么日本的IT企业在世界舞台上斗不过别人吗？」学长滔滔不绝地分析给他听。

结论就是，日本企业无法破除「年功序列制」，毕竟对于IT产业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沉重的枷锁。使用新型态网络服务的是年轻人，发想满足新需求的新鲜创意也是年轻人，但就算提出再怎么划时代的新颖创意，要想推行企划还是必须获得五十、六十世代上司的首肯。结果就是明明可以马上付诸行动，却被无法理解服务本质的老人以各种过时价值观刁难，只因为他们认为不怕麻烦、慢工出细活才是美德；虽然便利并没有错，但便利往往会错失事物的重要部分，这般毫无根据的莫名不安，只是无意义地延宕企划的推进，结果就是被世界远远抛在后头，深陷这般恶性循环。所以，要想在IT产业创出一片天，绝对不能进大企业，而是要去拥有更多决定权的小公司，或是干脆自行创业。

注：以年资和职位论资排辈，订定标准化的薪水。

初羽马听着学长说明，心里却轻蔑地认为不过是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见解罢了。然而，当学长真的成立公司，研发出以减少食物浪费为目的，提供企业与消费者之间的供需配对APP时，他的看法幡然一变。学长好厉害，真的做到了。虽然这款APP的普及率尚未达到目标值，但学长的行动力深深触动他的心。

我也想和初羽马一起打拼，如何？要不要来我公司？

初羽马对于IT产业还算有兴趣，况且有完美先例证明进大企业也没意义的理论，所以他爽快允诺，同时也结束了求职活动。

现在应该尽量充实自我，参与讨论。这么想的初羽马更加积极推动自己担任社长的PAS社团活动。两年前社团还有十二名社员，随着学长们毕业后，目前锐减到只有六个人，所以即使是别校的学生也无所谓，希望明年能多招募些大一新生。因此，必须多多集会，提升社团内部运作机制才行。

大善星港高约一百二十公尺，虽不是什么惊人的高度，却能一览无遗多是低矮建筑物的大善市区。休憩区的咖啡冲煮得相当美味，人也不多，初羽马很喜欢朝会时间，其他社团伙伴应该也是，总觉得在这里集会讨论，远比在社团教室更能发想出有趣的点子。

大伙正在讨论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基本上只要和别人在一起，就不看手机是初羽马的原则，但因为显示的是几乎不会收到的X私讯通知，所以让他颇在意。反正讨论已经偏题，变成车站前新开的布鲁克林风咖啡馆很时髦之类的话题，初羽马随即点开私讯。

樱（桃）@sakuranbo0806：等一下方便碰面吗？有要事相谈。

咦？「樱（桃）」是谁啊？初羽马看了一下帐号的自我介绍，马上想起来。她参加过由PAS主办，名为「思考网络交友研讨会」的活动，虽然不同系，但也是学园大的学生，记得是比他小一岁的大二生。

什么事啊？初羽马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头绪。PAS目前没有计划举办新活动，和她之间也没什么私下往来，对方难得紧急联络，不理会好像不太好——这恐怕只是初羽马说服自己的借口，因为他清楚想起对方是个相当漂亮的女生。

初羽马当场回复自己正在大善星港进行社团活动，十点以后没问题，旋即收到对方要过来找他的回复，这让初羽马的心有点怦然。

朝会结束后，大家通常会一起去哪里玩，倒也没强制参加就是了。今天因为和人约好碰面，所以十点朝会一结束，初羽马就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

这里是休憩区兼观景台，就算不消费也能随意进出，所以不少人纯粹来此眺望风景；但坐在另一边的位子，挺直背脊，一直凝望远处群山的男子看起来就是不太对劲。初羽马不由得放缓脚步，默默观察他。

年纪看起来和初羽马差不多，但神情疲惫，感受不到丝毫活力。白T恤和黑裤的装扮也很一般，只是身上的外套像是刚从衣柜拿出来似的皱巴巴，领口别着一枚不晓得是不是基于个人嗜好，印着少年漫画《翡翠雷霆》字样的徽章，看起来不过是个银色装饰品，但知道那是漫画周边商品，就觉得有股难以言喻的滑稽。他到底在看什么？初羽马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没有任何醒目的东西，只有闲静住宅区与绵延群山。

说诡异确实颇诡异，但男子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初羽马觉得还是别有所牵扯为妙，在洗手间梳整头发后赶紧去搭电梯。当他按下按钮时，瞥见贴在墙上的一张海报。

限定重现版灯光秀，十二月十七日（六）、十八日（日）晚上六时起

看来应该是重现几年前在观景台举办过的主题灯光秀活动。不晓得她要商谈的是什么事，但要是聊得愉快的话，或许可以趁机约她一起来看灯光秀。

偷偷打着如意算盘的初羽马瞧见在一楼大厅等待的「樱（桃）」，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点怔住。她穿着时髦的毛呢大衣，却脚踩一双洞洞鞋，虽然一如印象中是个美女，但看她那慌张的模样，实在不适合开口邀约喝茶或晚上一起去看灯光秀。

「你是『住初』先生吧？」

「住初」是初羽马的帐号名称。初羽马惊讶地颔首。

「你有车子吧？」

「……嗯，有。」

「请你和我一起去找人。」

「找人……找谁啊？」

「山县泰介。」

初羽马记得这名字，只是没想到自己又和这名字扯上关系。

他很惊讶山县泰介居然杀害两名女性，也晓得不少YouTuber放话要逮到他，但从没想要参一脚，也没兴趣。杀人者就该接受法律制裁，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逮捕归案，但这是警察的工作，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头上。

她是那种超级爱跟风的家伙，还是爱凑热闹到不行的好事者？瞧见美貌底下竟有着卑劣本性的事实令初羽马失望不已，没想到她却恳切地说明来意。

「被杀害的女生是我的闺密。」

这句话冲击初羽马的心。一旦知道事实，就能感受到她想替好友申冤的急切与愤慨，哭肿的双眼显示她有多难过。

「我觉得这种事应该是警察——」

「我知道，可我怎么也无法原谅那个人，想说至少能帮忙逮到凶手。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我真的没办法什么也不做，真的没办法。」

虽然初羽马依旧面有难色，但终究被她的真切眼神说服。

「好吧。」

车子停在大善星港的停车场。初羽马系好安全带，一边启动引擎，询问坐在副驾驶座的她。

「先去哪里呢？」

「先去希土的钓具店，山县泰介的车子好像停在那里。」

初羽马正要在导航装置上输入目的地时，「樱（桃）」却说由她来带路就行了。遇到红灯时，他瞧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她，果然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文静型女生，而是散发活力的健康美，五官无可挑剔，湿润眼瞳透着机灵。这么想实在不太应该，如此完美的她焦虑不安的模样散发着绝妙性感。

「你知道『からにえなくさ』是什么意思吗？」

冷不防被这么问的初羽马一时傻住，但马上想起来是那个帐号提到的神秘文句。

如同表面上的意思，垃圾清扫完毕。要是第一个人也有拍照就好了，还在考虑要不要带去「からにえなくさ」。

「不晓得耶。网络上有很多人在比赛破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好像还没有人破解成功，会不会根本没什么特别意思呢……我也不太清楚。你有想到什么吗？」

她盯着手机画面，悄声回了句：「没有。」

要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惨遭杀人魔杀害，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初羽马试着想像她的心境。果然无法原谅吧。失落、悲伤、懊恼、愤怒。明知这么做一点用也没有，还是无法坐视不管，想要亲手逮到凶手——初羽马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虽然不太可能逮到凶手，就尽量体谅她的心情吧。

初羽马觉得为她的侧脸着迷的自己很羞愧，待绿灯一亮，他比平常更用力踩油门。

第一卷 8 堀健比古

「山县先生有和您联络吗？」

「没有。」

虽说是嫌犯的家属，但不能进行夜间侦讯。昨天很晚才离开芙由子娘家的堀和六浦于隔天早上九点再次造访。

若是有想起什么，或是和山县先生联络上的话，不管多晚都行，还请告知我们一声。堀与六浦轮流在大善警署的武技道场打地铺，等待芙由子的联络，却迟迟没有好消息。

还是没找到山县泰介。搜查会议上批判声四起，先是指责最初的机动搜查队成效不彰，又批评缩小搜索范围的通讯指令室判断错误，一向特别看重鉴识结果的副本部长也挨批。不，没有从嫌犯家属口中问出山县泰介是个运动健将的搜查员，也就是堀与六浦也被批评办事不力。

警察不是小孩子，不会花一两个小时互踢皮球、推诿卸责，但任谁都有一种帮别人擦屁股的感觉。

结果，直到今天早上接获光山市一间小酒吧的报案电话为止，警方始终无法掌握山县泰介的行踪。其实就堀来看，指令室的紧急处置并无问题，虽然希望只在一开始上场的机动搜查队能更机敏一点，但一切按照指示行动的他们也没什么疏失。担任搜查副本部长的县警鉴识课课长确实有点缺乏领导力，但就算追究是谁的责任，山县泰介也不会突然现身，眼前还是要以尽快逮到嫌犯为首要目标。

客厅的模样和昨晚一样，三位家属的气色却比昨天更差，毕竟至亲家人成了四处逃亡的杀人犯，肯定无法安睡吧。

堀和昨天一样把地图摊放桌上，这次用蓝笔标示小酒吧的位置。

「您应该已经看过新闻报导。山县先生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这间小酒吧。推测他应该是从希土的钓具店，像这样沿着海岸线北上。就像我昨天说的，一旦决定逃亡，基本上内心会想要朝北或西的方向前行。这附近有山县先生可能会去的地方吗？」

芙由子似乎对于昨天没能提供这样的情报深感抱歉吧。只见她绞尽脑汁般盯着地图，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似地低着头。

「……抱歉。」

真是够了。堀不爽地想咂舌。

仔细想想，完全没从她这里得到任何情报。不管问什么，只会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昨晚记者会上发布了山县泰介身穿运动服逃亡的消息，其实这消息只是堀的直觉。放在后车厢的会不会是运动服呢？既然喜欢打高尔夫，搞不好是高尔夫球装。总之，我觉得应该是方便活动的衣服。您觉得呢？请回想一下洗衣服时有没有洗到这类衣服。

试着换个方式，从各种角度询问她，得到的却始终是暧昧的回答。最后芙由子似乎抱着反正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的心态，毫无自信地回了句：

「我想……应该是运动服。」

结果和光山市小酒吧老板娘的证词一致。山县泰介的确穿着运动服，幸好没有误导侦查方向。

要是有人能从这女人口中问出山县泰介到底多擅长运动的话，堀想马上和他交换工作。为什么挨骂的总是我们呢？

「你真是够了！」

代替只能生闷气的堀，斥责芙由子的是她母亲。

「我啊，已经不相信你说的话了。」

她从昨天就毫不掩饰对于女儿的极度不满，过了一晚后情绪更失控。怎么会对自己的丈夫如此漠不关心？就算对方没有主动告知，也要主动问，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过得如何，掌握他的社交情况，打理好这些事是为人妻子的责任啊。男人根本不懂得处理敏感的人际关系，所以另一半要帮忙问候众亲好友，连这些都不做，算什么妻子啊！

芙由子当然不会乖乖挨骂。我也有尽本分，做好该做的事啊！女儿都是我在管教，泰介根本不关心。张罗三餐、洗衣服这些家事也是我一手包办。他从来不会跟我抱怨工作上的事，既然他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还是会关心。我只是觉得这样才能维持夫妻之间的和谐关系，不要老是把你那套标准套用在别人身上。

芙由子的母亲再次反驳，芙由子也不甘示弱地回击。芙由子的父亲并未出声制止母女俩争吵，只是神情微妙地坐在餐桌旁瞅着这一切。眼看即将上演全武行时，六浦终于忍不住出声缓颊。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两位先冷静下来吧。」

可能是六浦那无害的笑容，让母女俩为自己的失态羞愧不已，收敛起失控的情绪。

根本是昨天的翻版。堀深深叹气。

第一卷 9 山县夏实

即使天明，晴朗早晨还是没来到夏实的心里。

夏实在沉重气氛中，和母亲及外祖父母一起吃过早餐后，再次窝进和室，任凭时间流逝。倒也没人叮嘱她绝对不能离开房间，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出门的念头。

和昨天一样，今天也听得到母亲与外婆在客厅的交谈声。昨晚夏实站在走廊上偷听了一会儿，但因为有些事对于年幼的她来说，有听没有懂，遂决定回房。反正就算听到什么，自己也无能为力。

每次回外祖父母家时，客厅最里面的和室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房间。虽然房间整洁雅致，却没有任何能让小孩子打发时间的东西，所以长时间窝在这处空间，就连淡淡的榻榻米味都令人厌烦。

夏实开窗，试图转换心情。穿上外套的她坐在檐廊上，深吸一口冷冽空气，什么都没做，只是怔怔地望着对面邻居家的外墙。十分钟、二十分钟，虽然寒气沁染全身，总比嗅着榻榻米味道来得好。

「啊，山县同学。」

没料到会遇见熟人的夏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从她眼前走过的是同班同学江波旦。

不用说，夏实正处于风暴漩涡中。昨天大家都很烦恼该如何和她相处，简直视她为班上的肿瘤。幸好今天是周末，不必上学，毕竟现在待在学校势必是一段相当难熬的时间。他为什么主动向我打招呼？明明不理会也没关系啊。我又该如何回应呢？不知道。

夏实只好轻轻点头回礼。想说江波旦应该会就这样走掉，没想到他却朝夏实走来。只见他行礼打招呼后，跨过马路与私有地的交界处，蹑手蹑脚地走向夏实。

「山县同学，我在找你。」

夏实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找我？心情低落的她无法想像什么乐观的可能性，只觉得对方肯定会冲着自己发泄情绪吧。骂我吗？还是撂一句「你爸真的很变态」之类的难听话呢？

江波旦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批评夏实的意思，反而顾虑她的心情般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我先去了一趟你家，好像没人在的样子，所以就跑来这里看看。记得你之前说过外婆家在这附近，可是门牌应该不是山县，想说大概找不到了……居然凑巧遇见你。」

「……为什么？」

「大家谣传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吧？」

夏实原本紧绷的表情因为喜悦而突然放松许多。他是伙伴。无奈如此温暖的风仅仅吹了几秒，内心的疑虑再次苏醒。就连夏实也不清楚谣言内容，有人竟然在她旁徨无助时说了这么暖心的话，由衷感谢的同时，也不免怀疑对方不会毫无缘由地来找她。

「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山县同学不是坏人啊！」江波旦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苦笑后，又说，「所以我觉得应该相信你，而不是相信那些谣言。」

江波旦的本名叫江波户琢哉，因为大家都叫他江波旦、江波旦，所以夏实也是在心里这么叫他，没当面叫过就是了。毕竟两人不是那种熟到会闲聊的关系，所以还是叫他——江波户。

他不是班上最出锋头的人，也不是领导人物，但他热心参与班务，很有责任感。他曾提醒连续三次跷掉放学后清扫工作的同学不该偷懒，也曾在班会上提议拟定公平原则，这些举动让夏实留下深刻印象。江波旦的学业成绩不差，深得老师信赖；虽然彼此没什么机会打交道，但夏实觉得他这个人挺不错，很认真。

这样的江波旦相信我。

眼眶泛泪的夏实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江波旦有点害羞，像在主张自己的想法一点也没错似地用力颔首。

虽然对夏实来说，有人愿意相信自己、安慰自己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但她不明白江波旦为何跑来这里。不会只是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而跑来吧？就在她思索该如何开口问时，从江波旦的口中迸出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好像知道犯人是谁。」

「唉？」

「这次事件的犯人。」

这句话来得实在突然。夏实相信江波旦不是随口撒谎的人，却又觉得轻易相信他很不智，失望在她的心里乱窜。这次的事件让她真的很烦恼、很痛苦，甚至想过就此消失算了。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同班同学居然宣称自己知道谁是犯人，夏实的心情怎么可能会好，只希望对方不是存心耍弄。

夏实并不打算追问，江波旦倒是主动说出他为何知道谁是犯人的理由。

几天前的某个下雨天，江波旦的祖父一如往常地整理庭院时，撞见可疑人影。姑且不论万叶町那种县内数一数二的大型住宅区情形如何，至少江波旦他们家那一带来来往往都是熟面孔，所以只要有可疑人物出没，马上会被发现。

那个人窝在公园一隅滑手机，因为撑着一把大伞，所以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别说体型了，就连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来。江波旦的祖父花了一个钟头整理完庭院后出门买东西，两小时后回家时，瞧见那个人还窝在那里滑手机，老人家顿时觉得不太对劲，想说走过去问一下，那个人似乎察觉有人靠近，仓皇逃走。

「总之，那个人真的很可疑，该不会就是这次事件的犯人吧。」

夏实有点紧张，心想不太可能吧。怎么可能啊！江波旦究竟凭什么说那个人很可疑？就在她悄悄地咽了咽口水时，江波旦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小纸片。夏实看着纸片，一时忘了呼吸。

「我爷爷喊了一声，走过去一看，发现那个人掉了这东西。」

——有三个砖瓦屋顶，以其中的「からにえなくさ」为记号。

神情紧绷的夏实抬起头，瞧见江波旦的双眼燃起正义火焰，用力颔首。

「我不知道这个『からにえなくさ』是什么意思，但搞不好可以根据这个线索找到犯人。这样山县同学就能回归正常生活，大家也不用担心害怕了。」

江波旦说要去找他爷爷，再详细问问当时的情形。像这样累积各种情报，就算无法逮住犯人，也能揪出犯人的真实身份，一旦掌握线索，就能报警处理了。

「我们一起搜查犯人吧。」

夏实当然提不起劲这么做。虽然不想再待在什么都没有的和室，但一想到可能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她就宁可窝在安全的室内，没想到江波旦最后说的一句话，促使她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山县同学不去的话，我就自己调查。」

母亲不可能允许她外出。夏实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提着自己的鞋子再次回到和室，从檐廊偷溜出去。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小孩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十点零四分

过去六小时，共一二七则推文

风花凛

@90fuka_rin

看了在山县泰介他家门口的直播，家里还是没人在的样子。肯定把老婆小孩藏到哪里去了吧。我不觉得一个人会住在那么大的房子。搞不好是一家人集体犯案，也应该跟监凶手的家人。

佐野城仁（mental director）

@sanoshiro_iin

我儿子和山县泰介的儿子就读同一所高中。他儿子个性很凶暴，是班上公认的头痛人物。果然有那种老爸就有这种儿子。想知道更多详情，欢迎收看我的直播。

电气

@electrical_shock

我不知道山县泰介的儿子是什么样的家伙啦！但放这种假消息，摆明了就是要拼直播流量嘛！就是有人耍这种手段蹭热度，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比起追逼他的家人，先逮到山县泰介比较要紧吧。

→引用推文：我儿子和山县泰介的儿子读同一所高中。他儿子个性很凶暴，是班上公认的头痛人物……

天气Tenky

@qwerty_tenty_sun56

我忘了是看哪里的报导说山县泰介有个念小学的女儿，但以他的年纪来看，总觉得小孩的年纪应该没那么小。都怪媒体每次都是挤牙膏般的报导，搞得我们都不知道能相信什么了。要报导就好好报导啊！真是有够逊。

第一卷 10 山县泰介

脚步变得轻盈。

不同于漫无目的地逃亡，现在的泰介有个明确目标与目的地，那就是揪出真凶，前往曾经共事的部属家。相较于大善市区的繁华街道，单行道的县道明显冷清许多。拜平常没维护的关系，路旁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还能躲进茂密草丛中。偶尔会经过几间看来已经荒废几十年，形同废墟的铁皮屋，沿途没有工厂、仓库和住家。对泰介来说，无疑是绝佳的乡间道路。

身上穿的不再是运动服也让泰介的心情从容许多。他现在穿的是向小酒吧借来的夹克，下半身还是运动裤，但光是换件上衣给人的印象就差很多，加上球鞋也不是什么专业跑鞋，所以靠着身上的衣服应该能蒙混过去吧。

神通车站附近应该比较热闹，在此之前都是绵延的乡间道路。

安心感让泰介敢放慢速度，毕竟为了预防万一，必须保留体力。泰介开始一边跑，一边思索陷害自己的那个假帐号「TAISUKE@taisuke0701」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奈手上没有任何可以上网的工具，只能凭借些微记忆分析一个个情报。

首先，帐号是十年前开设的。姑且不论这十年来，有人以令人瞠目的执着与缜密心态一直佯装成泰介，帐号于十年前开设是不争的事实。

也就是说，十年前的某件事促使凶手起了陷害泰介的念头。

泰介试着回想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动，那时他还没荣升部长，但已经派至大帝建设大善分社，刚好是从集合住宅部门调到独栋住宅部门的时期，并非人人称羡的升官调职，所以没理由遭人怨恨，一家人也是住在万叶町的家，所以泰介怎么想都想不到任何招人嫉恨的事。

必须早点抵达前部属他家，才能搜集情报，周末早上在家的可能性比较高。大帝建设因为业务性质的关系，固定周休星期二与星期三，但他现在任职药厂，应该是周末休息。

先问问他十年前的事吧。虽然无法马上想到谁可能是凶手，但搞不好能问出泰介不自觉得罪别人的事。现在泰介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凶手人选，所以要说最有可能的动机，只能想到嫉妒这词。

学历不错，又任职于上市企业，顺利出人头地，薪水也跟着调升，拥有气派的房子，温暖的家庭，极有可能让心态扭曲的人产生嫉妒之心。说穿了，也只想到这般可能性。

对了，记得十年前○○部的○○先生曾说他非常羡慕山县先生——或许能从前部属口中听到这样的情报。毕竟两人十年前待的是同部门，肯定能弄清楚当时周遭发生的事情。

也想用电脑或手机再次确认「TAISUKE@taisuke0701」的推文，搞不好推文内容藏着和凶手有关的线索，所以一定得上网才行。还有那句神秘文字「からにえなくさ」，也可能从中得到什么情报，一并调查就对了。

泰介不停跑着，越发觉得只要抵达前部属家，事态就能迅速往好的方向发展。自己是他的证婚人，两家有来往，也认识他太太；虽然这么要求颇厚脸皮，还想借用浴室洗热水澡，毕竟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冷冬夜跑了好长一段时间，早已冷到骨子里，冻得连趾尖都没了感觉；也想好好吃顿饭，还要张罗什么的可能有点麻烦，但应该不会被拒绝才是。

看见希望。一定要抓到凶手。

就在泰介准备加速前行时，双脚却突然踩煞车，赶紧冲进路旁的草丛。他努力抑制喘息，不发出半点声响地往草丛深处钻。

有人从前方走来，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身形魁梧的男子，三、四……一共六个人。

泰介已经跑了好几公里，却从未在这条路上和别人擦身而过。这条路很窄，柏油路面处处龟裂，不太好走，但这不是之所以人烟稀少的理由，而是这里荒凉到没什么商店之类的可去，所以走在这条路上一点意义也没有。要是有人走在这条路上的话——躲在草丛里的泰介不停颤抖。

「DonDoki TV外拍篇，山○泰介讨伐队！」

泰介看到走在最后面的人高举的手作旗子，全身毛孔瞬间渗出湿黏的汗，果然是他最不想遇到的家伙。

走在最前头的人扛着摄影机，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拍片，可能是某家电视台在拍摄节目吧——泰介的想法之所以瞬间崩溃，是因为瞧见其中两个人扛着银色金属球棒。

他们和昨天聚集在家门口的家伙是同一类人。

要是晚个十公尺才察觉，肯定成了这帮人的猎物。泰介尽可能地压低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朝草丛深处移动，直到离道路约十公尺远的地方才躺下来。嗅着久违的泥土香，祈祷他们赶快走远。

不幸的是，他们朝着泰介来时的方向前进，眼看就要经过他藏身的草丛——绝对不能被发现。泰介稍稍拨开草丛，窥看那群人，不晓得是走累了，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找人，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拼命搜寻泰介，四处张望的样子就像在拍摄闲逛节目，根本没在注意草丛里有何动静。

没事，他们等一下就走远了。

无奈事与愿违，这群人开始玩起无聊的余兴节目。

「Donkin，你要是真的遇到凶手，要怎么抓住他啊？」

「唉？当然是像这样啊！」

恐怕一路上反复好几次这般对话吧。那个名叫「Donkin」，身穿羽绒外套的年轻大块头男用力挥舞球棒，还劈向草丛一隅十几次。只见其他同伙咯咯大笑地嚷着，惨了、惨了、这家伙疯了。

这伙人离泰介藏身处已经三十几公尺远时，又玩不腻似地重演一遍。要怎么抓他啊？就说了，像这样啊！从地上传来棒子的重击声。泰介总觉得如此无聊的把戏要是一直持续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逮个正着。直到昨天，他还想说这些人才不敢真的动手，只是拿着棒子做做样子罢了。但自从知道流浪汉惨遭攻击后就不这么认为了。泰介的脑中响起广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

被害人陷入昏迷状态，正在邻近的医疗急救中心接受治疗。

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动手。自己绝不能被那么粗暴、没品，连话都不会好好讲的愚蠢年轻人杀害。

泰介小心翼翼地拉开肩背包的拉链，寻找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包包里有打高尔夫用的望远镜、钱包、手帕及那封信，还有别在帽子上的球标——一种用来标示高尔夫球在果岭位置的金属道具。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的泰介看向另一侧的人行道。果然什么也没有，只有铁皮屋，除此之外——就在他这么思忖时，突然心生一计。

那就是躺在草地上，将球标用力掷向对面的铁皮屋顶。要是球标顺利落在屋顶上，应该会发出相当大的声响；这么一来，就能成功转移那伙人的注意力，引诱他们过马路到另一侧，远离泰介藏身的地方，他就能趁隙钻出草丛——真的能顺利成功吗？

就在泰介思忖这项作战计划是否可行时，球棒再次重击地面。

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完美计划，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多想了。泰介的右手紧握球标，模拟着什么样的弧线能让球标落在对面的铁皮屋顶上。他像要准备投掷飞镖似地伸长手、缩回，思索着要用多大力气投掷最合适，高尔夫的试挥杆也是如此，要用多大力气挥杆，才能让球落在果岭。

山县，高尔夫是一种孤独的运动啊！

这是教导泰介打高尔夫的上司说过的话。自己的失误，别人无法代为弥补，也无法把原因归咎于别人。不挥杆，球就不会动，球洞的位置也不会改变。要给自己找借口，也只能说是受到风啊、鸟叫声、鸟儿飞过之类的因素影响。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让球进洞；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一切取决于自己，所以高尔夫是一种傲慢、孤独，却充满魅力的竞技。

上司早已退休，他的这番话成了泰介的座右铭。高尔夫这种运动孤独却有趣，成功与否取决于自己，完全贴合他现在的处境。泰介做了个深呼吸，腹部用力。

他偷瞄一眼那伙人。好不容易决定如何投掷最完美，要是动手的瞬间被他们发现就糟了。泰介趁他们没注意时，偷偷地、大胆地投掷球标。

画出美丽抛物线的球标虽然稍稍被风吹偏，还是顺利落在——

屋顶上。

发出比泰介想像中还要大上一倍的声响，就连投出球标的本人都吓了一跳，那群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只见他们惊叫一声，互瞅彼此，随即奔向铁皮屋。

与其说他们认为那是泰介发出的声响而奔去，不如说是觉得听到神秘声响而冲去瞧个究竟的影片很有趣。泰介总觉得那伙人冲向铁皮屋的模样像在演戏。

只见一群人冲向对面。

泰介缓缓起身，抓准时机在草丛中迅速前行。「哪里？在哪里？」「找啊！快啊！」「八成是那个凶手搞的鬼！」那伙人果然大声嚷嚷地搜索对面的草丛，大块头男挥舞着球棒。

应该安全了吧。确认他们正在搜索铁皮屋一带的泰介赶紧冲出草丛；虽然继续在草丛中前进也行，但草丛越来越低矮，怕是无法藏身。泰介从昨天的电视节目学到一个教训，那就是行为鬼祟很容易被盯上，所以他没有一股脑儿地往前冲，而是咬紧牙关，压抑想回头瞧个究竟的冲动，快步离开。

虽然依旧紧张，但他觉得应该安全脱身了。毕竟离那伙人越来越远，也不认为他们会机敏地觉得有人走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很怪。况且大家要搜寻的是身穿运动服的男子，自己已经变装了。所以绝对不会被察觉。放心，没问题的。泰介这么安慰自己。没想到往前走了几十步时，身后传来不祥的声音。

「是穿老虎图案夹克，没错吧？」

「没错！那个人穿的是老虎图案夹克，反正看到穿这种夹克的人，抓起来就对了！」

泰介差一点惊呼。他早就料到酒吧老板娘的儿子肯定会报案，却没想到他拿走老虎图案夹克一事迅速传开。稳稳踩在地上的双脚使不上力，明明刚才还快步前行，此刻却觉得整个人像块海绵，仿佛漫步云端似的轻飘无力。

不会有事的，往前走，再走一下子就能远离他们的视线。

前方有个小拐弯，所以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完全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再走个几十公尺就能进入安全地带。泰介一边鼓励自己，一边压抑想往前冲的念头。放心、没事的。泰介不断安抚自己，身后却传来像在嘲笑他似的残酷声音。

「咦？」有个年轻人出声，「那里是不是有人啊？」

心脏差点停止。不管了。冲吧！逃吧！泰介努力无视内心响起的声音，保持一定速度前进。全力往前冲确实较有可能顺利逃脱，但同时也证明自己就是山县泰介。行为鬼祟是一大忌讳，还是以一般速度前进较为妥当。

「怎么啦？」

「那边好像有人。」

「哦？真的耶。」

泰介觉得一道道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啊啊，不行了，好想往前冲，要冲吗？论体力，应该不会输给年轻人——就在他这么想时，又传来嘲讽似的笑声。

「你脑残啊！」有个年轻人不屑地说。

「根本就不是老虎图案夹克啊！」

不行，还不能往前冲。直到确定完全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为止，泰介又往前走了约一分钟后才敢回头。

没人追上来。

他不由得蹲下来，用双手抚弄脸，像要抽换体内空气般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太好了，太好了。泰介庆幸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直到离开小酒吧之前，他一直打算穿上那件知名歌手的老虎图案夹克逃走，但正要离开时，突然觉得这件夹克太招摇，还是穿运动服比较好。就在泰介思索该如何是好，环顾店内时，瞥见挂在最里面桌席椅背上的藏青色西装外套。

那是客人忘记带走的东西，因为一直没来拿，又没地方放，只好挂在那里。

至少比起拿走别人的传家宝，罪恶感稍微少一些。于是，泰介穿上低调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把老虎图案夹克摆在后门旁的啤酒箱上，倒也不是想藏起来，只是没时间再挂回衣架了。

如果穿的是那件老虎图案夹克——泰介害怕到发抖的同时，也很开心自己就算被逼至困境，脑子还是相当清楚。

泰介起身，再次奔跑在乡间路上。

第一卷 11 住吉初羽马

「樱桃同学……」

「叫我『樱』就行了。」

「是哦……那叫我『住吉』或『初羽马』就行了。」

从大善星港到希土町的钓具店，车程超过二十分钟。这期间，拜托初羽马一起追查山县泰介的「樱（桃）」，应该说是「樱」的神情始终紧绷。

想报仇，却苦无最佳对策。坐在驾驶座上的初羽马感受到樱的焦虑与困惑。现在的她没什么心情闲聊，但一直沉默下去只是让车内气氛更为凝重。初羽马望着前方，心想如何舒缓她的心情。

「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樱眯起眼，咬着唇。也许不该这么问。初羽马在心里反省，正要说不回答也没关系时，樱却缓缓开口：

「筱田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高二时同班，她是个非常认真的女孩。参加管乐社的她总是很认真练习……有时还会吹给我听，超厉害的。记得毕业典礼时，我们哭着说上大学后还是要一起出去玩。我们常用LINE联络，还约好今年一起去迪士尼乐园。」

樱突然沉默，没再继续说下去。初羽马好奇地瞅一眼，只见樱一脸严肃地紧抿着唇。害她想起难过的事，这么想的初羽马为自己的冒失道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凶手真是不可原谅！」

「……没错。」

初羽马想起山县泰介的脸，再次意识到他夺去一个人——不，他杀了两个人，这两位女性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人与人之间的牵系，与别人共创的回忆、种种的羁绊。初羽马想着想着，内心的怒火再次燃起。

他心中对于山县泰介这个杀人犯的怒火，开始转向主宰现今社会的上一代；虽然初羽马并未将这事件解读成整体社会的缩影，却认为这是上一代引发的问题，然后要年轻人承受的典型事件，可说完全应证他的思维，也就促使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可惜不管再怎么愤怒，没有搜查经验的门外汉根本不可能轻易掌握线索。

钓具店已如常营业。不晓得山县泰介开的是哪款车的初羽马上网搜寻，很快就查到他的爱车是宾士GLE。初羽马家境还不错，却对开宾士车的人感到不屑，因为他觉得开宾士车的家伙都是爱慕虚荣、胡乱花钱的蠢货。好车的定义是什么？日本没有所谓的联邦高速公路，如何展现车子的绝佳性能？所以买这种昂贵的进口车，怎么想都是浪费钱，况且保养费也是高得吓人，还不如买辆使用普通汽油的油电混合动力国产新车——这是「初羽马宇宙」中的唯一选项。

注：德国的联邦高速公路基本上是没有速限的，但随着车辆增多，目前沿途的许多城镇都设有速限。

山县泰介的宾士车已经没停在钓具店的停车场，应该是被警方拖走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么一来，根本没有半点线索可言。想想，就算留下这辆宾士车，也不可能从弃置的车子锁定山县泰介现在的藏身处；虽说初羽马是被樱为友讨公道的决心打动而来到这里，但其实他始终认为毫无搜查经验的门外汉根本不可能逮到逃亡中的凶手，何况来到这里也掌握不到半点线索。

不同于早就放弃的初羽马，樱还是一心想抓到凶手。一到钓具店的停车场，她就飞也似地冲出车外，不漏失任何蛛丝马迹地搜寻四周，在停车场巡了好几趟，仔细勘查钓具店周遭，还问了钓具店老板一些事。

旁人可以轻易批评她是因为愤怒与焦虑而失了冷静，但那为了搜寻杀害挚友的凶手，而拼命搜寻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那么，要是找到一条凶手落下的手帕又会如何呢？答案是，找到又能怎样？警方早已带走现场所有可能做为证据的东西，所以她现在做的事一点意义也没有。即使如此，初羽马还是不忍请她停止这一切无意义的行为。

「还是上网搜集情报比较有效率。」

接受初羽马建议的樱总算回神似地颔首。两人回到车上，各自掏出手机搜寻情报。想说应该能轻易搜寻到后续情报，没想到获取正确情报比想像中来得困难。

发现山县泰介。那个人好像是山县泰介。我和山县泰介是同学。

这起事件发酵得太快，网络上充斥各种不实情报，难以分辨哪些可以参考，哪些是捏造的假消息；不过两人努力搜寻一阵子后，找到被误认是山县泰介的流浪汉遭袭击一事，以及山县泰介藏匿在光山市一间小酒吧的情报。一个五十几岁男人真的能从希土町的钓具店一路跑到光山市吗？虽然十分可疑，但从引用转推的次数，以及原推主的过往推文来看，判断应该是可信度相当高的情报。

你看一下这个——初羽马将手机递向坐在副驾驶座的樱。她也觉得这消息可信。

「这看起来应该是真的耶。」

「是吧。可是真的能逃得这么远吗？我有点怀疑就是了……」

「我觉得这个可信度很高，可以去一趟光山吗？」

初羽马发动车子。虽然取得有力情报，但初羽马还是无法想像他们能比警方早一步抓到凶手。毕竟警方一定也会上网，况且他们可是搜捕嫌犯的专家，门外汉怎么可能赢得了他们，但一想到樱的心情就无法放缓车速。

樱是不希望自己后悔吗？——初羽马只能如此揣测，但总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山县泰介可能不久之后会被逮捕，也可能从此逍遥法外，如果事情真的变成后者，如果什么也没做，只是袖手旁观的话，她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只要我有所行动，搞不好真的能逮到他。

所以她是为了不自责而展开搜查行动啰？明知只是自己的臆测，但至少这么想能让初羽马理解樱的行为。

「要是警方比我们先逮到他就好了。」

樱听到这句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一脸诧异地看着初羽马。

「要是警方能成功逮住山县泰介当然是最好啰。网络上有不少说要对他动用私刑之类的偏激言论，甚至还有无辜的流浪汉被袭击，舆论风向明显已经走偏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啊！我们要是找到凶手，赶快提供情报给警方就行了。还是要由警方以人道方式逮捕嫌犯。」

「……也对。」

开着车，飞驰在乡间道路的初羽马颇在意樱并未高度肯定自己的看法。平常车速顶多比法定速限高出十公里左右，现在的他却猛踩油门，理由是迫于紧急状况，况且交通流量不大的乡间道路，就算加速一点也无妨。就在初羽马这么说服自己时，突然有人冲出来。

没有装设红绿灯的路口。想说反正没人会过马路的初羽马，与想说反正也没有车子的行人就这样遇上了。只见老婆婆推着助步车过马路，即时察觉的初羽马用力踩下有生以来最猛的一次刹车，强大的惯性促使安全带紧紧勒住身体。

幸亏发现得早，真是太好了。

车子在离行人穿越道几公尺前停下来。老婆婆似乎没发现车子差点撞过来，依旧缓步过马路。

这是初羽马考取驾照后，最捏把冷汗的一刻。车子完全停住后，过于惊吓的他无法动弹。好不容易回神的初羽马看向副驾驶座，问樱是否还好时，顿时怔住了。

樱没事，安全带也系得好好的。但因为紧急煞车的缘故，搁在她膝上的包包倒了，里头的东西全都掉出来。从咖啡色小包包里掉出来的不是钱包、化妆品，也不是折叠伞，而是两把菜刀。

惊愕到说不出话来的初羽马用眼角余光瞄到樱迅速拾起菜刀，塞进包包，然后缓缓抬起头，压低声音对他说：

「可以快点开车吗？」

第一卷 12 山县夏实

从外祖父母家快步走到江波旦他家，花了十几分钟。

夏实只知道江波旦他家位于学区最边缘的地方，具体位置就不清楚了。沿途路况不太好，拐了好几个弯之后，来到只容一辆车子通行的窄巷。他家是在这里吗？走过几户破烂到让人怀疑是废墟的屋子，来到一户看起来比周遭人家整洁许多的房子。

「爷爷应该回来了。我去叫他。」

江波旦本来想先问爷爷关于那个可疑人物的事，不巧老人家出门，所以他决定先去找夏实。想说既然来了，理当要进屋，但夏实总觉得江波旦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其实我爸生病了，所以不方便让外人来我家。对不起，你在这里等一下。」

「……生病？」

「嗯。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病情时好时坏。」

江波旦奔进屋，不一会儿便和他爷爷一起现身。江波旦个头不高，爷爷也很娇小，身高似乎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可能是因为开着暖气的关系，室内没那么冷，身穿薄衬衫的老人家一脸困惑。满布皱纹的偏黑肌肤透露年纪，被他那双炯炯有神大眼直盯着的夏实觉得好紧张。

爷爷知道江波旦急忙找他的理由后，露出一副原来是这般小事的表情，开始说起他前几天遇到的可疑人物。

他去后院修剪树木时遇到那个人。想说只是小雨的爷爷在院子里忙着时，瞥见对面的小公园一隅有把大伞摇晃着。要是坐在公园长椅上或是站在入口附近就没什么好奇怪，但那个可疑人物像是刻意躲藏似地站在一处奇怪的地方。

「那个人就站在栅栏附近，面前还有一棵大树，我想说怎么有人站在那么奇怪的地方啊！」

爷爷直觉那个人不是附近的居民，也就更不明白为何站在那里，但也没到必须上前问个明白的地步。

「看那人个子不高，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就没理会了。」

「很矮吗？」

「算是吧……感觉好像是女的……」

之后如同江波旦说的，爷爷出门买东西，几个钟头后回来看到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想说上前问问。只见可疑人物似乎察觉有人走近，仓皇逃走，不小心遗落那张纸。

「爷爷知道『からにえなくさ』是什么意思吗？」

江波旦的爷爷神情严肃地摇头。

「那个人是要去哪里呢……」

「去观景台吧。」

「唉？」爷爷一派理所当然的口气让江波旦和夏实顿时怔住。

「那个人就这样跑向公车站。想说怎么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原来是上了一辆开往观景台的公车。」

「观景台……是指星港吗？」

爷爷点头。江波旦再次从口袋掏出那张纸，思索着「からにえなくさ」这几个字与星港有何关系。相较于觉得似乎攫住大线索一角的江波旦，夏实只想赶快回家。够了，别再查了。她好几次想说出口，却又不忍对充满正义感的江波旦泼冷水。

「我们去星港吧。」

江波旦果然这么提议，但他决定徒步去，而不是搭公车，搭公车当然比较快，但走过去也不到半小时，还省了交通费。

夏实才刚走几步路就下意识地低着头。从外祖父母家到江波旦家的路上没什么人，但这次不一样，沿途行人越来越多，实在不想遇见同学的她小心翼翼地躲在江波旦身后，总算抵达星港。两人走进电梯，幸好电梯内没有其他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夏实不经意地瞄到贴在电梯里的灯光秀海报，上头写着今晚六点星港将举行美丽的灯光秀，夏实却丝毫不感兴趣，应该说没心情欣赏。要是平常的话，她肯定很期待，但现在没这心思，毕竟就连今晚六点的自己会面临什么情况都无法想像。

两人步出电梯，来到观景台的休憩区。江波旦回头看向夏实。

「照这写法，应该是指这里。」这么说的他指着纸上的文字。

——有三个砖瓦屋顶，以其中的「からにえなくさ」为记号。

「这个『からにえなくさ』应该是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们先假设是在这里，找找看吧。」

夏实和江波旦在圆形休憩区巡了一圈，可惜没找到如同神秘文字写的设备、装饰或招牌等。可以了，谢谢你，江波旦。我们回去吧。追捕犯人是警察的工作，不是我们该插手的事。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啊！夏实一直在找机会开口，结果江波旦又巡了第二圈。

「搞不好有人知道，去问问看吧。」

您知道「からにえなくさ」吗？应该是指一个地方，您有听过吗？还是知道类似的词呢？江波旦先后问了咖啡店店员、警卫、刚好经过的工作人员，连厕所清洁人员都问了。果然没人回答「我知道」。看来调查只能到此为止了。夏实心想。江波旦却不放弃地想询问一般顾客。

他先走向坐在角落位子，眺望窗外的男子。

「不好意思。」

江波旦礼貌地打过招呼后，说出已经定型化的问题。男子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比起父执辈，应该比较好沟通才是，但夏实觉得男子有点神经质，担心会起冲突。要是他不爽被人打扰，破口大骂怎么办？没想到男子的表情霎时和缓，笑着回应江波旦的提问。

「……からにえなくさ？」

「是的。我觉得是指一个地方，您知道吗？」

男子瞧了一眼窗外后，凝视着江波旦递给他的纸条。

「这是什么意思呢……要我硬猜的话，就是唐扬炸鸡的『唐』（kara），加上生贽（祭品）的『贽』（nie），再来是勿忘我草的『な草』（nakusa），所以是『唐贽な草』（kara nie nakusa）吗……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男子说完后，再次望向窗外。

照理说，没得到任何有力线索就没必要再攀谈下去，但江波旦似乎很好奇男子究竟在看什么。您一直在看什么呢？被江波旦这么一问，男子笑着说：

「其实啊，我正在做实验。我是那里，学园大的学生。」

夏实听不懂男子说的话，什么关于流体力学的研究。原来男子一直注视的是大学校园，等一下会有同个研究小组的学生分别升起称为A的烟与称为B的烟，必须拍摄两种烟上升的情况。

「要是在校园，因为距离太近无法观察，所以跑来观景台。你们要是想观察烟的话，来这里就对了。还能俯瞰市街全景呢！」

虽然得到的是毫不相干的情报，但学园大的学生这般身份似乎刺激到江波旦。他居然把自己想成为建筑师，想进学园大念建筑系的秘密告诉男子。我打从心底佩服你们，真的好酷哦。我会努力念书，努力成为学园大的学生。

男子面对贸然搭讪的陌生少年，非但不会不耐烦，还夸奖江波旦如此积极一定能实现梦想，随后突然想起似地询问他们为何来此，还问了什么是「からにえなくさ」。

毕竟当着夏实的面，江波旦有些顾虑地说了那起事件，坦白他们正在追查犯人。江波旦反问男子知道这起事件吗？只见他难为情地搔着头。

「不好意思，我对这类新闻没什么兴趣。没想到居然就发生在这附近。」

这么说的他摘下别在外套上的银色徽章，递向江波旦。江波旦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东西，随即喊道：

「啊，这是《翡翠雷霆》的正义徽章……」

「太好了，你知道啊，送你。」男子温柔地笑着，「这是大学学长扭蛋扭到的，硬是塞给我，想说就别在外套上吧。我不是讨厌这部漫画，只是没想要这徽章。喜欢的话，就送你吧。总觉得你和漫画主角很像呢！啊，还有一个送你。」

男子从口袋掏出一模一样的徽章，递给夏实。

夏实也看过《翡翠雷霆》，但没有很迷就是了。这是一部以形同废墟的近未来日本为舞台的少年漫画，性格热血的主角很受欢迎。就像他那最具代表性的台词「我要贯彻我的信念」，相信正义、积极向前的热情模样，确实颇像此刻的江波旦。「你也是正义的一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唯有得到主角认同的伙伴才能得到这枚徽章，可说是正义的标记。

「我也不会输给你，会努力成为优秀的大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轻易妥协，成为坚强的人。你的梦想一定能实现，一定能成为建筑师，幸运之神会眷顾有着坚强信念的你，所以收下代表正义的徽章吧。」

江波旦应该是这部漫画的粉丝吧。只见他害羞地笑着，开心地收下徽章，用外套袖子仔细擦拭后，一脸满足地别在外套上。

「谢谢……我会努力的。」

江波旦低头道谢，夏实也跟着微微颔首。

江波旦继续向其他顾客打听，希望得到关于神秘文字的线索。也许是因为得到正义徽章，自己做的事被别人肯定吧。他的脚步、口气都比刚才来得自信许多。我做的事是对的，我会努力贯彻自己的信念。江波旦的背影仿佛在向夏实这么强调。

江波旦总算把在观景台休憩区的顾客都问过一遍，还是没得到任何关于「からにえなくさ」的线索，看来只有放弃一途了。但他之所以不愿放弃，应该是受到那枚徽章的莫大影响吧。

「……还是上网找找线索吧。」

江波旦喃喃自语。两人走进电梯后，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夏实。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からにえなくさ」与大善星港有关的线索，但要是用刚才那名男子说的「唐贽な草」，组成几个关键字上网搜寻的话，也许能查到什么，所以需要去一处能够上网的地方。

江波旦说他爸爸正在休养，所以家里不太方便，只能请夏实帮忙了。

「方便去你家上网搜寻吗？」

「可是我现在住在外婆家……」

「不是去你外婆家。」

江波旦的双眼燃着正义火焰，口气坚定地说：

「山县同学，我是说去你家。」

第一卷 13 堀健比古

客厅弥漫着硝烟味十足的紧绷气氛。

紧急情况下，任谁都失了冷静，就连平日累积的郁闷怨气也倾巢而出。空气密度稀薄，只有焦躁感悄悄地不断蓄积。

虽然芙由子和她母亲都很配合警方搜查，却一点进展也没有，这让堀觉得格外棘手。在场的每个人都很焦虑，却也逐渐习惯这般焦虑。其他人急得满头大汗，只有六浦依旧沉稳，口气轻柔地问：

「方便问一件事吗？」

芙由子一脸疑惑地颔首。

六浦问：「泰介先生有使用随身听吗？不是以前那种卡匣式，而是比较新的机器，搭载安卓系统的随身听。触控式，大概这么大吧。」

「随身听啊……」

芙由子思索着。她母亲则是一脸挑衅地瞅着她，心想反正你肯定想不出个所以然吧。

但对于堀来说，先不论芙由子是否能给个答案，光是六浦的提问就让他一头雾水。趁芙由子还在思索时，堀把六浦叫至走廊，确认他们的女儿夏实没偷听后问道：

「为什么问他有没有使用随身听啊？」

六浦再次提起先前注意到的那个疑点。

「就像昨天说的，那个『TAISUKE』帐号的推文都是透过山县泰介他家的Wi-Fi上传，为什么不当场发推，而是回家上传呢？这在昨天的搜查会议上有一番讨论，而且调查后发现都不是透过手机，而是从搭载安卓系统的随身听发推，这不是很奇怪吗？山县泰介有手机，而且在弃置于钓具店的车上发现他的手机，他却刻意用没插入SIM卡的随身听发推，所以没办法当下发推，必须透过Wi-Fi才行，干么如此大费周章——」

「六浦警官，我昨天不是说了嘛，」堀和昨天一样，尽量委婉地反驳六浦，「大叔就是这样啊！好比有人教他们用随身听发推，而且都帮忙设定好了，他们就不会用手机发推啰，还会以为现在都是流行用随身听发推。也许年轻人、还有像六浦警官这种3C通觉得这种事很奇怪，但就是这么回事。」

六浦可能觉得堀这番话不无道理吧，默默点头后又说：「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山县泰介到底有没有用随身听。购买随身听不需要办理什么麻烦手续，要是用于伪装的话，倒是个不错的道具。」

「意思是如果山县泰介没有随身听的话，他不是凶手的可能性就很高？」

「……是的。」

六浦的脑子一隅还留着山县泰介不是凶手的可能性，着实让堀非常无言。为何总是有人扯后腿？明明截至目前为止，所有情报都指向山县泰介就是凶手，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记得……他有随身听。」

两人回到客厅，芙由子垂着眼，这么说。

「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他在用，但他以前用过。」

我就说吧。堀虽然没说出口，表情却很明显。六浦似乎因为自己的猜测失准而有点失望，但他并未表现出来。

就在堀打算再次询问山县泰介可能会去的地方时，芙由子竟主动开口：

「小酒吧附近确实有我先生认识的人住在那里，大概两三个吧。都是工作方面有往来的人。」

「真的吗？那请您逐一——」

「可是……」芙由子打断堀的话，「我觉得他们不可能藏匿他。」

「您的意思是？」

「我们是在公司认识的。我虽然没任职过大善分社，但曾是大帝建设某间分店的员工，到现在还清楚记得他在公司的样子。」

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就在堀焦急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时，芙由子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不认为有人会对他伸出援手。这么说自己的家人，真的不太好，但外子作风颇强势，所以他在公司的敌人比伙伴还多。」

第一卷 14 山县泰介

就是这里。

泰介看着挂在门外的门牌，压抑着内心的喜悦。

顺利避开那群手持金属球棒的年轻人之后跑了好几公里，来到神通车站附近时，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毕竟是早上时段，人潮还不到熙来攘往的地步，但就是和可以毫无顾忌、尽情奔跑的乡间路不一样。究竟要正大光明地走在路上，还是避开别人的耳目前行呢？泰介选择后者。

泰介尽量隐身在建筑物或电线杆的阴暗处，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再迅速移动至另一处区域。幸好前部属的家不是面向大马路，尽量选择很少人通行的巷弄走，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抵达大楼。

忘了门牌号码是几号，依稀记得是在四楼的泰介总算找到熟悉的门牌。精神与肉体都已濒临极限，虽然趴在小酒吧的吧台上睡了一会儿，但实在无法睡得很沉。吃了真知子的炒面后就没再进食了。加上昨天一共跑了将近三十公里。

累坏了吧。山县前辈。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泰介觉得应该会听到这般安慰之词，应该说，他期望能听到，不然就失去跑来这里的意义。欢迎老长官的到来，然后开始进行一场追捕真凶的反击剧。泰介下意识地告诉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剧本。按下门铃，迟迟没有回应令他焦虑。

不在家吗？周末一大早就出门了？

泰介又按了两三次门铃，还是无人回应。真是糟透了。就在他颓丧到快跌坐地上时，突然从对讲机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盐见？」

泰介小声询问，却没回应。

「我是大帝建设的山县。久未联络，冒昧造访，不好意思，方便见面——」

「请回吧。」

听错了吗？还是按错门铃？泰介不由得后退一步，再次确认门牌，确实是前部属盐见的家没错。泰介刻意用开朗声音再说一次，对讲机却传来疲累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饶了我吧……我也有老婆小孩要照顾。」

什么意思？有家人要照顾是什么意思？此时此刻，泰介总算意识到必须清楚说明自己是无辜的。他朝着对讲机的镜头不停比手画脚，表明自己是遭人有计划地陷害，为了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为了搜寻真凶，需要你的协助。

泰介自觉说明得十分清楚，条理分明。

「……限你三十秒之内离开，不然我要报警。」

眼前顿时变黑。

泰介意识到自己要是发狂、大吼大叫，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他挤出最后的力气，表明自己有多精疲力尽。好想洗热水澡，好想吃顿饭，希望对方能让自己留宿。看来不得不放弃所有计划，只希望对方能开门让他进去休息一下。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泰介高举双手表明。

「我是无辜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拜托你了！盐见。」

大门依旧紧闭。不能就这么回去，应该说，没地方可去……不能让这趟拜访毫无意义地结束。猛然回神的泰介做出最底限的让步。

「好吧……你去报警也没关系，但可以给我五分钟吗？只要五分钟就好，五分钟之后再报警。」

门总算开启。

许久未见的盐见站在离玄关水泥地约三公尺远的走廊尽头。穿着两件式居家服的他手里握着九号球杆，展现绝不会让泰介伤害家人的决心。以这般态度对待前上司未免太失礼，但以面对杀害两名女子的逃犯来说，却是最适当的反应。泰介心里虽然气不过，但明白自己毫无立场埋怨什么。

盐见的右手用力握着球杆。

「什么事？」

「请你相信我，我是被人陷害的——」

「有事就快说。」

泰介总算想起昨天大善分社同事们的反应。无论是分社长还是部属们，没有人相信泰介是无辜的，因为那个假帐号实在伪装得太巧妙、太完美。留存在脑子一隅的些许期待，觉得五分钟也许能洗刷冤屈的天真想法，有如被圭藻土吸入的水般瞬间消失。

那么，该利用这五分钟做什么呢？泰介思索后说：

「我想抓到陷害我的真凶。那个人一定很恨我，可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到是谁，如果你有想到可能是谁，可以告诉我吗？是谁那么恨我？」

「……你是认真问吗？」

这家伙搞什么啊？明明自己是凶手，却一副另有真凶的态度。泰介从盐见的话语嗅到这般讽刺意味，但要是就此退缩，就别想谷底翻身了。不管是谁都行，不确定是不是也没关系，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也无所谓，我只想要个答案。泰介费尽唇舌恳求后，盐见总算开口：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啦！」

果然，也是啦！就在泰介这么想时，盐见又说：

「因为你很容易招人怨恨。」

他在说什么啊？认定我是杀人犯，所以挖苦我吗？怎么会这样？这下子休想得到什么线索了。像在提醒因为判断有误而深感绝望的泰介，只见盐见又开口：「好比横川先生就是啊——」

「横川？能源课的横川吗？」

「他现在在能源课吗？我在的时候，他是在独栋住宅部门，应该是吧。」

横川比泰介晚一年进公司，算是他的后辈。两人之间谈不上什么前后辈情谊，也没什么交集，但关系应该不至于差到招致怨恨，所以泰介听到这个意外的名字时颇惊讶。盐见说对于横川而言，泰介是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当时，泰介向部长大肆举发横川的失误，迫使他在公司的评价跌入谷底，因此错失升任课长的机会，眼睁睁地看着后辈出人头地——至少横川本人在某天聚会上是这么说的。

简直一派胡言！听到这番话的泰介顿觉头晕目眩。向上头通报部属犯错是身为管理者的职责，横川却希望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相较于其他主管，泰介确实比较严格，不近人情；但他比谁都严以律己，自己做不到的事，绝不会要求别人，况且横川一事也让泰介因为管理失当，惨遭减薪。明知自己也会受害却还是通报高层，并非基于职场规则，而是希望部属能因此成长。就在泰介打算出声反驳时，从盐见嘴里又迸出别的名字。

「还有阿多古先生，津森先生也是啊！」

阿多古想多陪陪家人，却常常被泰介拉去打高尔夫，导致家中失和。他本来就对高尔夫没什么兴趣，而且打球的花费不便宜，想拒绝又不敢拒绝的压力让他十分烦恼，因此心生怨恨。

津森是比泰介年长五岁的前辈，却迟迟没升职，所以是泰介的部属。虽然泰介没在言行方面表现出来，但津森始终觉得泰介看他的眼神有点轻蔑。那家伙年纪轻轻就出人头地，嚣张得很，摆明了就是看不起我，总有一天要让他好看！当时津森常常这么说。

「就连野井先生也是。」

「……野井？」

野井的工作态度一向温和谨慎，却因为泰介的强硬作风，手上好几个案子被迫告吹；虽然他不是那种大剌剌地宣泄情绪、满口牢骚的人，但他肯定也很不满泰介。

接二连三迸出意想不到的名字让泰介错愕不已。阿多古要是讨厌打高尔夫，直说就行了；津森的话，根本就是嫉妒心作祟；至于野井，泰介发誓绝对不是存心毁掉他的案子，只是时机不对，暂时搁置而已。一时不知如何辩驳的泰介只能呆站着。

「还有打扫办公室的女清洁工也是啊！」

不是说过这些塑胶盒都不要了，全都清掉吗？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这种工作态度真是要不得！虽然公司花钱聘雇是事实，但女清洁工是外包人员，泰介却待她像下属般颐指气使，要是没做好就数落个不停，当事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泰介记得盐见说的这件事，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想起上个月也有类似情形，要求女清洁工清理大量的废弃纸箱，对方却没做好，楼层各处依旧看得到纸箱。如此草率的工作态度让泰介十分不满，觉得再怎么沟通也没用，遂直接投诉清洁公司，要求改善。

或许对于当事人来说，的确是很不愉快的事，但业主当然有权投诉，要求清洁公司处理改善。居然为了这种事而心怀怨恨？泰介觉得错不在自己。

面对从盐见口中一一迸出的事实，泰介却无力反驳。身心俱疲加上精神方面的冲击，内心的梁柱越来越承受不了负荷。

「还有柳，他一定也对你很不满。」

无论是什么样的备品都是公司的资产，怎么可以如此浪费！泰介斥责把影印纸拿来当便条纸用的柳。这样的指责并没错，但泰介当众训斥的做法却深深刺伤敏感的柳。当然，影印纸这件事不是唯一的原因，柳后来因为心病申请留职停薪。

「不能说都是你的错，也怪柳自己太脆弱。不过要说有谁恨你，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柳，因为他说你是害他生病的罪魁祸首。」

原本是说五分钟之后报警，但因为盐见的连番发言，早已超过时间。一定要抓到真凶。泰介离开小酒吧时怀着的坚定决心，如同缺乏滋养的冬季向日葵般彻底枯萎。

「够了吧？」

「不，那个……」与其说是期望，不如说泰介是为了完成当初来此的目的而说出这番话，「想跟你借一下可以上网的手机或电脑，我想从那个假帐号的推文揪出真凶——」

盐见不待泰介把话说完，便消失在门的另一头，不到一分钟就回来的他将手机扔向泰介。「这手机没装SIM卡，所以要找Wi-Fi才能上网。不必还我……你赶快走吧。」

泰介本来想详细询问没装SIM卡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这么做。泰介道谢后收下手机时，从里面的房间——应该是客厅，传来女人的叫喊声。不行啊！你这么做会被当成共犯！

应该是盐见的妻子吧。她并非不认识泰介，只是和盐见一样不相信他是被陷害的。她大喊的同时传来幼子的哭声。不能再破坏他们平静的周末时光了，这么想的泰介觉得盐见算是对他很亲切了。

这般恩情不是说句「谢谢你的帮助」就能还清，也没资格埋怨。泰介就像用力拂落罐底的水珠般竭力挤出话语。

「……抱歉。你就跟警方说是被凶手要胁，抢走手机。」

进屋时，因为玄关的暖气不够强，泰介还觉得有点冷，没想到一冲出屋外，突如其来的温差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时忘了自己正在逃亡的他毫无防备地在大楼门厅开启手机，虽然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起码还能启动，可是搜寻软体无法使用，泰介这才想起盐见说的话。他不懂没装SIM卡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对Wi-Fi这词还有点了解，看来得找个地方上网才行。

泰介决定大胆一点，多走一点路，于是在离车站有段距离的地方发现一间咖啡厅。泰介曾用过这间连锁咖啡厅的Wi-Fi，所以知道怎么做。现在的他当然不能直接走进店里，遂绕至后门，躲在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巷。泰介蹲在称不上干净的换气扇排气孔附近，后脑杓沐浴在飘散一股铁锈味的暖气中，再次掏出手机。

顺利连接上Wi-Fi。泰介多么渴望上网搜寻，应该说他想再次确认是否能找到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无奈与「TAISUKE@taisuke0701」这假帐号有关的网站却没有任何跟真凶有关的线索，情报量没那么多，且在旅馆都已经详细确认过了。所以没有任何新发现。

沮丧到没力气叹气。

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更可怕的是，从盐见口中迸出来的一连串人名削蚀他的心。会不会是盐见的看法过于极端呢？内心涌起的小小疑问促使泰介再次尝试即时搜寻。

「山县泰介／认识／好人」、「山县泰介／认识／无辜」、「山县泰介／尊敬」，输入这几个关键字都有几篇推文，但都不是泰介想要的内容，只是恰巧包括输入的词语，没有任何人替泰介辩解，也没有人强烈主张泰介是无辜的。既然如此——泰介怎么样都想求个心安。

这次，试着输入「山县泰介／认识／讨厌」。

按下搜寻键的他立刻后悔。

ISOTAKE@isop_take9

这个人是我的前上司……就是那种爱现又啰唆的人。老是喜欢约人去打高尔夫的球痴，有够讨厌。认识他的人就知道，这个怎么看就是他的帐号。

→引用推文：【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铃木浩三@kouzou_suzuki_yh

想说我认得这张脸啊！是我大学学长。他就是那种自恃甚高，喜欢指使别人的家伙。我对这种人超没辄、超讨厌，没想到他竟然杀人……

→引用推文：【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Machiko@暂时停止插画工作@milky_snow_way

老天啊！就说这名字很熟，我家就是他督工建造的。他是那种强行加品项，硬是抬高报价的业务员。当时就很讨厌他，人品超差。希望早点逮到他。很想改建我家啊。

→引用推文：【快讯】尸体照片贴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县泰介，任职大帝建设，住在大善市

也有不少谎称认识泰介，根本都是胡诌的推文。明明泰介高中读的是男校，居然有女的声称自己是他的高中同学；还有怎么想都不可能在工作上有所往来，却自称是客户的家伙，甚至有女的夸口自己被泰介搭讪过。看来只要谎称自己和风暴漩涡的人有关连，瞬间就能在虚拟世界受到注目；虽然为了满足虚荣心而说谎的帐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但这三篇推文是真的。

「ISOTAKE」这帐号的推主应该是几年前，大帝建设的离职员工矶村武雄；依铃木浩三的推文内容来看，他应该是大学时期铁人三项社团的学弟，泰介也清楚记得自己曾负责建造过Machiko这位插画家的房子。

泰介并没有自恋到认为所有认识的人都会称赞、喜欢、尊敬他，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惹人厌。他一直觉得高尔夫是能带来快乐的球类运动，邀约矶村去打球时，他也开心地说好。铁人三项是一种与自己搏斗的运动，他只是口气比较强烈地激励过于纵容自己的铃木。无论何时，他一定会站在客户的立场，建议最适合对方需求的建材，丝毫没有图利念头，所以不该这么被批判。

我没做错什么啊！

也许他们因为听信我是杀人犯的谣言，所以认知产生扭曲，才会贴出如此颠倒是非的推文吗？无奈这般自我安慰渐渐发挥不了作用。难不成我不是自己觉得——正在自我反省的泰介被突如其来的快门声打断思绪。

有种魂魄被抽离的感觉。泰介慌张回头，瞧见有名年轻男子拿着手机对准他，显然为时已晚。以为隐身在窄巷很安全的想法太天真，站在大马路边的年轻男子伸长手，用手机偷拍泰介。

惊慌的泰介猛然起身。偷拍的男子可能以为泰介会扑向他吧。整个人吓得跌了个四脚朝天，摔得泰介都想问他是否没事，但现在可没心思关心别人。只见泰介冲过男子身旁，奔向大马路。

「来人啊！快啊！杀人犯！抓杀人犯！」

因着男子的大喊而朝泰介聚集的人群——之所以没出现这样的情形，纯粹是因为周遭根本没什么人。身体比自己想像中来得沉重，迈开疼痛不已的双脚，划破刺骨寒风，不知跑了多久，也不晓得与多少人擦身而过。尽管跑到趾尖快失去感觉，冷到不停流鼻水，顾不得脑子几乎无法正常运作，依旧不停狂奔。

泰介整个人没电似地倒在乡间路旁草丛中，趴在地上的他只能不停喘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

试着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没地方可去，不知如何为自己洗刷冤屈，也没人可依靠。

泰介好想就这样闭眼睡觉，无奈气温低到无法入眠，寒气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残酷地切割他的身体。使尽气力缓缓撑起僵硬的身体时，察觉几乎失去感觉的双脚不太对劲。泰介脱下鞋底剥落的球鞋一看，马上后悔不已。双脚因为血泡破掉，满是鲜血。

看来没办法跑了。

泰介连啜泣的气力都没有，驼背蹲着。

无论是进还是退，就连原地不动都是地狱。不是被一般人施以暴行，就是衰弱倒地，再不然就是被警察活逮，依法判刑。逐渐无法理性思考的泰介趴在地上，只有脸探出草丛确认是否有人追来。

没人追来。

身心俱疲到已经不晓得是否该为这种事开心。好想睡觉、好想休息、好想吃东西、好想暖暖身子、好想回家，难道连一个都无法满足吗？就在泰介缩起身子，再次隐身草丛时，不经意瞥见矗立在眼前的招牌。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思索对自己来说，这招牌是什么意思呢？

「Cken LIVE货柜样品屋，沿此路直行五公里」

泰介缓缓地深叹一口气。

再次系紧早已吸满血的鞋带。

即时搜寻关键字：山县泰介／凶暴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过去六小时，共六五四则推文

PN11HO

@pn11ho

【求扩散】刚刚在神通的罗多伦旁边后巷发现山县泰介（第一张图片）。本来想压制他，没想到搏斗五分钟后，他用力撞开我，朝北逃了。还害我的膝盖受伤（第二张图片）。他很凶暴，请住在附近的人千万小心。

猫川PON介

@necopon_3001

努力想追捕犯人很有勇气，但要是不拍照，直接抓人不是就能抓到吗？

→引用推文：【求扩散】刚刚在神通的罗多伦旁边后巷发现山县泰介（第一张图片……

低音大提琴

@it_contrabass060

一般人哪可能会被五十几岁的欧吉桑撞飞啊！

→引用推文：【求扩散】刚刚在神通的罗多伦旁边后巷发现山县泰介（第一张图片……

玄米麦茶

@bakuga_cocoa_milo

可能因为手震的关系，图片有点模糊，但应该是山县泰介没错。他穿的是很普通的藏青色衣服啊！那个穿老虎图案夹克的消息是怎么回事？讹传吗？散播不实谣言的人不觉得自己是在帮助凶手脱逃吗？起码要确定情报正确再发啊！那些散播不实谣言的家伙真的很恶劣。

→引用推文：【求扩散】刚刚在神通的罗多伦旁边后巷发现山县泰介（第一张图片……

第一卷 15 住吉初羽马

「防身用的。」

既然樱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追问。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真的吓到了。干笑几声的初羽马继续开车，却无法像刚才那样猛踩油门，倒不是因为差点撞到人，让他有所警惕，而是紧急煞车时，从她包包里掉出两把菜刀的画面始终残留脑中，而且越想越觉得奇怪。

倒也不是无法想像追捕杀人犯时，想要有武器自卫的心情，更何况一个弱女子追捕男人，多少都得有防身用的武器。

但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菜刀。

这东西明显是用来攻击，不适合用来防身。万一发生冲突时，可能会造成对方极大伤害，甚至致死，所以一般不会拿菜刀来防身。

「可以开快一点吗？」

「啊，对哦……得快点逮到人才行。」

被催促的初羽马这才发现自己的犹疑反应在车速上，比起法定限速慢很多。就在他拂去杂念，加速前进时，前方的号志灯却迫使他踩刹车。

从副驾驶座传来焦虑不耐的叹息。

初羽马瞅着樱那恶狠狠瞪着号志灯的侧脸，内心再次浮现方才的预感。

她该不会打算杀了山县泰介吧？

为了替惨遭杀害的闺密报仇，她决定亲手埋葬凶手，所以才会那么焦虑，希望比警察早一步逮到山县泰介，也才会以杀伤力那么大的菜刀当武器。

复仇这行为当然不可取，况且这么一来，将她带到山县泰介身边的自己岂不成了共犯？问题是，劝樱打消念头可没那么简单，万一触怒她的话，自己怕是会成为刀下冤魂。

车内的气氛霎时变得紧绷。

尽管初羽马的内心十分纠葛，车子还是驶抵目的地。其实仔细想想，樱比警方先一步找到山县泰介的机率相当低，所以复仇之刃应该派不上用场。明知如此，初羽马还是不希望樱真的找到山县泰介，至少能拖延就拖延。车子停在小酒吧附近一处相当宽敞的付费停车场。初羽马为了拖延时间，还故意倒车三次才停妥。

小酒吧周遭并未聚集太多人，只有寥寥几个好事者，而且多是年长女性，比较像是住在附近的人，或是在商店街工作的店员，不太像是特地跑来看热闹。因为不是什么意外事故现场，并未拉起封锁线，店门贴着一张「今日公休」的告示。

樱开始寻访。她先敲了敲小酒吧的店门，确定无人回应后走进旁边的店铺，搜集关于山县泰介的情报。要是没搜集到什么情报便寻访下一家，逐步扩大范围。

一旦察觉樱的真正目的，她那一直很积极的行动顿时成了让人畏惧的执念。必须想办法阻止她那可怕的念头，阻止她行凶，绝对要避免自己成为罪犯的帮凶。

并未得到任何有力情报的两人重返车上。

「可以像刚刚那样帮我搜寻一下比较可靠的情报吗？」

初羽马暧昧地颔首，拿起搁在驾驶座上的手机。实在不想积极帮忙，又怕提供无关紧要的情报会惹毛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搜寻关于这次事件的相关情报。初羽马输入大善市、杀人事件，马上连结到新闻网站，而且迸出好几则与被害女子相关的小道消息。

不是别人，正是樱的闺密。

想说应该确认一下的初羽马点开其中一则报导的标题。读着报导内容，仿佛能感受到她生前的温暖、为人的魅力，结果自己也跟着义愤填膺——事实证明初羽马的这般预感完全是杞人忧天。

死者筱田和凶手是透过交友软体联络上的，可见是约在万叶町公园碰面——虽然是让人不太苟同的报导内容，也不致于引发强烈反感就是了。女大学生与已婚的五十几岁男子透过交友软体认识，不管再怎么解释也丝毫感受不到纯爱气息，只是突显现代年轻人的生活有多么捉襟见肘。终身雇用制发挥不了什么功效，标榜新时代工作方式的派遣制度成功剥削年轻世代；虽然她还在念大学，却无法否认多少也受此影响。即使筱田选择的这条路不可取，但不难想像她之所以走偏，背后肯定有着身不由己的复杂因素。

就像樱说的，筱田美沙是个「认真又体贴的女孩」，但她极有可能透过交友软体进行援交，而且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这篇报导的后半段提到筱田高中时代田径队队友对她的印象，怎么解释都与樱说的有所出入。

「参加管乐社的她总是很认真练习。」

樱确实是这么说的。

初羽马瞅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的樱。她像是连一秒都不愿浪费似地，专注地滑手机。初羽马无意识地摸着冰冷的耳垂，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筱田一直是管乐社的吗？」

樱嫌烦似地瞥了一眼初羽马，视线马上又回到手机。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一直都是啊！怎么了？」

初羽马停止动作，疑惑地看着樱。她不是被害人的闺密，包包里还藏着菜刀。她说想尽快找到山县泰介，也确实很积极，那这女的——究竟是谁？

「就是这个！」

樱没有察觉初羽马内心的疑惑，在X上找到有力情报的她颇开心。根据推文内容，有人在位于神通某间咖啡厅旁的后巷发现山县泰介，还附上疑似山县泰介的男子照片。因为手震的关系，拍的不是很清楚，初羽马觉得根本无法判别，樱却坚信照片中的男子绝对是山县泰介，希望赶快开车去那里。

万分犹豫的初羽马只好佯装钱包不见，借故拖延时间。

樱则是赶紧截图，这样就不怕推文被删，然后立刻打开浏览图片用的软体，确认有储存。只见她安心似地点点头，顺便查看之前的截图。初羽马斜眼偷瞄她滑过去的一张张截图，突然怀疑自己眼花。

「唉？」

他不由得惊呼。

「怎么了？」

「那个截图……不就是那则推文……」

「这个吗？」樱把手机稍微倾斜地出示给初羽马看，问道。

「血海地狱。果然和鱼腥味什么的不一样，简直臭毙了。影响食欲，这下子暂时食不下咽了。」没错，就是一切的开端，初羽马是第二十七个转推的那则推文。

「这是……随手滑到的吗？」

「不是。删除帐号前，我截图下来的，怎么了吗？」

「……没、没事。」

假装总算找到钱包，要去付停车费的初羽马飞也似地冲出车外，站在缴款机前面的他佯装在数零钱，趁机整理思绪。樱秀给他看的「血海地狱」截图，有X的活动串图标。

这是X用来显示这则推文和多少人有所关连的功能，像是有多少人看过推文，又有多少人因为推文而点进推主的帐号，有多少人点击附上的连结等，将这几项情报予以详细数据化，就能知道自己的推文传播得有多广。

虽然其他人也能看见点赞和转推数，但活动串只有推主本人才能确认，所以只有推主本人的X才会显示活动串的图标。

「删除帐号前，我截图下来的。」

如果是樱自己截图的话，就表示有个无比冲击的事实。

「TAISUKE@taisuke0701」这帐号的主人就是樱。

也就是说，真凶是——

是该立刻逃走？求救？还是报警？佯装找零钱的样子已经装不下去了。初羽马回头看向车子那边，樱一脸狐疑地瞅着他。看来这举动已经让她起疑，要是再做出什么奇怪行为，搞不好菜刀会朝身后飞来。

寒冷与恐惧促使指尖开始冻僵。想说应该先报警的初羽马这才想起手机放在车门的置物夹层，所以得先回车上才行。

初羽马付了停车费，确认档板放下来后，回到一点也不想坐上去的爱车驾驶座。

「去这里。」

初羽马一上车，樱便将手机递向他。地图APP标示着一处用红色记号圈起来的陌生场所。

地点是Cken LIVE股份有限公司样品屋。

「……不去神、神通的罗多伦吗？」

「我觉得山县泰介应该是逃到这里，盖这间样品屋的公司是大帝建设的客户。」

「……你知道的可真多。」

「可以快点过去吗？」

初羽马被樱那不由分说的气势压制，赶紧放下手刹车，车子以好似呼吸急促病人的速度踉踉跄跄地驶出停车场。一出车道，初羽马照着樱的指示操控方向盘，有种仿佛在梦中开车的感觉，身体与脑子完全分离，脑子拼命整理情报。

樱就是「TAISUKE@taisuke0701」这帐号的主人，也就是这起事件的真凶，所以山县泰介是无辜的。樱用某种方法假冒成山县泰介，杀害两名女子并嫁祸给他，而她现在带着菜刀搜寻山县泰介，为何要这么做呢？

打算收拾掉他吗？

害山县泰介背黑锅，上演逃亡戏码，最后为了灭口而杀害他。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耍了什么花招，达成这般犯行。

至少对初羽马来说，那个「TAISUKE@taisuke0701」怎么看都是山县泰介的帐号，自己的内心一隅还是认为山县泰介是凶手。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如此完美伪装成另一个人，所以凶手绝对是山县泰介。但，那个X活动串的图标又该如何解释？

初羽马驾驶的车子违背他的想法，渐渐驶向目的地。没事的！警方一定会先找到山县泰介，没什么好担心的。初羽马不断安慰自己，无奈万分之一的最坏可能性逐渐成形，侵蚀他的脑子。

要是我们比警方先找到山县泰介，樱掏出包包里的菜刀刺杀山县泰介的话，我怎么办？会被牵连吗？万一我顺利逃脱呢？命是保住了，却也成了共犯。

握着方向盘的初羽马不由得咬紧牙根。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啊！

第一卷 16 堀健比古

「有目击者说十一点左右在神通的罗多伦看到他。」

接到搜查本部来电的六浦把堀叫至走廊，转达这件事。

回到客厅的堀赶紧用蓝笔标记咖啡厅的位置，再推算山县泰介可能移动的距离——记取教训，这次稍微扩大范围。

「山县先生逃了那么久，应该相当疲累，不过我有稍微扩大标记范围。我想您一定也很累了，但还是请多协助。」

芙由子用淡桃色手帕捂着嘴角，像是逼自己振作似地眯起眼，点了好几次头。

搜查本部并未完全无视网络流传的情报。因为昨天没成功找到山县泰介，所以本部慎重检讨搜查方针，今天十七号一早，便请县警生活安全部的网络犯罪侦察课全力协助。堀认为这决定根本慢半拍，但至少警方开始重视网络情报。于是，根据有人在神通的咖啡厅看到山县泰介的这则情报，顺利取得目击者的证词。

毕竟昨天让山县泰介逃离了紧急部署范围，所以警方做好可能长达几周、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长期战准备，没想到又掌握到他的行踪，离逮到嫌犯仅剩几步之遥。

给芙由子一些时间思索的堀又被六浦叫至走廊。

「总算确定第二位被害人的身份。」

第二位被害人，就是藏在山县泰介自家仓库的女尸。

名叫石川惠，也是就读县内大学的女大生。因为弃尸现场没发现任何随身物品，也没人通报失踪，所以花了些时间才确定她的身份。果然她和第一位被害人筱田美沙一样，也使用同样的交友软体联系上「TAISUKE」这帐号。

验尸报告推断她于这个月八日晚上到九日早上这段时间遇害，也就是一周前；但有别于尸体发现的先后顺序，石川惠比筱田美沙更早遇害，死因是窒息，杀害手法与筱田美沙大致相同，也是以绳子从身后勒毙。不过，不同于坐在公园长椅上遭人从身后袭击的筱田美沙，石川惠似乎是蹲着时遇害，因为后脑杓有鞋印，被害人的脸颊还沾有少许污泥，推测惨遭勒毙时，脸部应该摩擦到地面。

果然在山县泰介他家的仓库找到研判是凶器的绳子，但没有采集到指纹。被害人后脑杓的鞋印，也与放在山县家玄关的山县泰介皮鞋吻合，脸颊上沾到的泥土成分也与山县家庭院的泥土一模一样。

搜查本部内部几乎没人怀疑凶手可能另有其人，所以每当出现新事证时，大家的反应都是「果然」、「我就知道」，剩下的就是顺利逮到人了。堀再次明确感受到自己该做的事，转了转脖子。

「还有，筱田美沙和石川惠之间好像有透过网络联系。」

一旦沾染上援助交际，整个人的身心就称不上健全了。何况筱田美沙她们的行径比卖淫更恶劣。首先，利用交友软体引诱有一定社经地位的男子上钩，相约去饭店完事后威胁要公布对方的个人资料，上当的男子当然会惊慌，然后她们借机提出封口费，对方只好乖乖支付比原先说定贵上一倍的金额。

事实上，建立这套犯罪手法、搜集猎物情报、躲在幕后操控的人，疑似是与黑道挂勾的组织，但目前还不清楚这组织的背景，查缉幕后黑手一事也不是堀与六浦的工作。

总之，原本互不相识的筱田美沙与石川惠都是这个犯罪组织的成员。

「她们似乎出过什么纰漏，名字还在网络上曝光。」

「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受害男子的反击吧。虽然无法和山县泰介引发的骚动相比，但她们的名字和长相都在网络上曝光，批判她们的行为是超级恶劣的仙人跳。通常都是用假名卖淫，所以应该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曝光吧。」

至此，似乎渐渐厘清凶手——山县泰介犯行的来龙去脉。

不知是曾经受骗，还是基于其他原因，总之，山县泰介憎恨靠卖淫赚钱的女大生，决定杀害她们。于是，利用交友软体约定碰面，再用绳子勒毙前来赴约的她们。这行为分明就是杀人，他却自诩是善行，从推文这句「如同表面上的意思，垃圾清扫完毕」，便能窥伺他那偏执的信念。

其实搜查本部对于是否要公开被害女性利用交友软体援交，也是意见分歧。毕竟世人往往因为一点点消息便改变对于事件的看法，倘若公开受害女性卖淫一事，势必能降低批评警方办案成效不彰的声浪，但又怕被扭曲成警方试图以公布被害人的负面资料，为目前陷入胶着的搜查行动找借口。

不过，最终还是认为公开被害人的恶劣卖淫行径是妥当的决定。因为不管是一开始的派出所误判，还是毫无成效可言的搜查行动，公布这情报多少能挽回警方的颜面。

「有件事还是提一下吧，」六浦补充道，「还有一位女大生的个人资料也被曝光。」

「还有一位？」

「嗯，讨论区一共晒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人惨遭杀害，剩下的那位恐怕有危险，吉田班正试图联系她，可是……」

「联系不上吗？」

「是啊。家人好像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晓得她会去哪里。」

「是哦。可能跑去哪里晃荡，或是早就……」

成佛了吗？

堀不敢说出口。倒也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想说保险起见，还是问一下第三个人的名字，于是六浦把手机画面给堀看。

「这怎么念？」

「应该是念成『SUNAKURASAE』吧。待会儿再确认。」

堀在从口袋掏出的记事本一隅写上「砂仓纱英」。

回到客厅，瞧见芙由子依旧眼神犹疑地看着地图。

堀觉得要是一屁股坐下，八成会让芙由子更退缩，索性站在稍远处，假装眺望窗外景色。那么，芙由子接受丈夫是杀害两名女大生的凶恶罪犯吗？就堀看来，她似乎有所保留。如果是朋友关系，大可堂堂说他是无辜的，强调他绝对不会干这种事；但若是夫妻，难免有所顾虑。毕竟无论夫妻关系好坏都清楚彼此的缺点，所以就算觉得对方不可能做这种事，也难免会将过往回忆与事件联想在一起。对哦，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结果就是无法判断究竟是事实还是无辜，只能持保留态度。此刻的芙由子就是处于这般状态。

那句「想要保护山县泰介先生」肯定说到她的心坎里，芙由子现在之所以努力回想，并非为了协助警方搜查，而是告诉自己，想要确保另一半的安全就必须这么做。

芙由子的母亲不知何时移动到餐桌那边，和她的先生坐在一起，看来忙着扮演因为突如其来的悲剧而绝望不已的她，已经没力气再埋怨女儿和女婿了。

堀瞄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没什么进展可言的气氛促使他焦虑地步出客厅，瞧见六浦把手机贴在耳边，不晓得在确认什么声音。

「在听什么啊？」

「啊，没事……想说你可能觉得这也没什么吧。我在听那辆弃置钓具店停车场的车子行车纪录器，总觉得很在意，所以想确认一下。」

「不是确认影像，而是声音吗？」

「我想知道的不是车子行驶时的情况，而是山县泰介在车子里到底说了什么。」

「有说什么吗？」

六浦将手机递给堀。堀把手机贴在耳边，不久便传来山县泰介那夹杂着引擎声的说话声。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梦呓吧。」

六浦十分在意堀的反应，听到这句话后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什么意思？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指山县泰介不是凶手吗？——或许山县泰介期待能有什么戏剧性改变，但单凭这点情报不足以推翻堀的想法。因为不管是哪个犯人被逮时，总是嚷着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之后渐渐意识到自己干的事有多蠢，才坦承犯行。

堀对于六浦始终觉得凶手另有其人的想法倒也不是完全否定。有别于不重视逻辑推论的二课，一课看重的是有着视野宽广、探究所有可能性的资质。问题是，单凭用会员卡注册交友软体、用随身听玩X这些有违常理的行为，还有行车纪录器录下的声音，就推翻这起事件的全貌，未免过于草率。

假设真凶另有其人，这个人必须潜入山县泰介他家，窃取他的会员卡才行。虽说可以在屋外连上Wi-Fi，但第一次连结需要输入密码，所以一定要进入山县家，那么这个人就不可能和山县泰介毫无关连。

别钻牛角尖了。说出这些奇怪想法，只是给自己找麻烦罢了。

这么思忖的堀拍拍六浦的肩。

「总之，先想想怎么样才能逮到山县泰介吧。」

六浦露出尴尬的笑，微微颔首。

即时搜寻关键字：卖淫组织成员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四分

过去六小时，共一三六六则推文

丸驹乐团第三乐章

@DchihL5dg8twioC

不过就是人渣杀了人渣的事件，谢谢。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绞杀事件：被害人是大型卖淫组织成员？

LIONESS@超爱DraHan

@onetwothreeDONDON

哇，这话题到底要在网络上炒到什么时候啊！本来还很同情，看来根本是自作自受嘛！干这种勾当的家伙就是死有余辜啰。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绞杀事件：被害人是大型卖淫组织成员？

政先生

@MASn74

反正女人只要稍微长得好看一点，就能当酒店小姐、卖淫、援交，要赚多少就有多少，人生真是有够简单模式。就某种意思来说，也是给现况敲了一记警钟，还真要感谢凶手啊！太小看人生。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绞杀事件：被害人是大型卖淫组织成员？

桃柠檬（里）

@peach_lemon_ura

看到有人说出卖肉体根本是自作自受，真的很冲击。这些人晓得晚上的工作有多辛苦吗？知道遇到渣客，根本是身在地狱的痛苦吗？不但害怕染病，吃避孕药副作用还很大，超伤身体，作息颠倒，皮肤也变得超差。你们能够想像就算是这样，还是不得不做的无奈吗？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绞杀事件：被害人是大型卖淫组织成员？

第一卷 17 山县泰介

距离样品屋还有五公里远，已经跑不动了。

陷入要是不动一动就会冻死，只好硬撑的状态，脚步像在暴风雪中行进般沉重。一步一步，走在人行道旁长得比人还高的草丛中，告诉自己尽量别胡思乱想，脚步绝对不能停止。干脆走人行道吧——路况实在很糟，快撑不下去了。因为是朝郊外移动，所以一路上人烟稀少。脚底的疼痛早已超过忍耐极限。受够了，至少走路况好一点的路吧。就在泰介这么思忖时，一辆警车像在警告他似地呼啸而过。

心脏快爆炸般剧烈跳动。反射性卧倒，顾不得脸沾上泥土，身体尽量压低。

刚才在神通被偷拍，暴露了行踪。泰介按兵不动约一分钟，确认警车远去后，再次缓缓前行。照这情形看来，货柜样品屋那边可能早有警方埋伏。泰介虽有此预感，却也无处可去。放心，没事的。公司内部只有少数人知道与Cken LIVE的合作案。泰介这么安慰自己，继续在草丛中前进。

泰介看到样品屋的正门时，感动到快飙泪，但还不能松懈。躲在草丛中的他凝望着样品屋的入口，盘算着要怎么溜进去。样品屋的入口只有一处，就是那扇巨大的正门，问题是大门附近没什么遮蔽处，担心被人瞧见。还没正式对外开放的样品屋里头应该没人，但位于前方的办公室亮着灯——表示有人在。

沿海建造的样品屋展示区有三面是称不上悬崖，但也很难徒步上下的陡坡；虽然泰介没仔细观察过，但他记得是呈丘陵状起伏的地形，只是不确定究竟有多高。印象中，有铺上防土石流的水泥挡土墙。

如果不走正门，就必须躲在草丛中前进，然后从某处陡坡滑下去进入展示区。这方法可行吗？泰介思索着。事实上，他能够选择的路也只有这一条，总不能堂而皇之地经过办公室。

躲在草丛中前行的泰介俯瞰展示区，顿时傻眼。

想说坡面大概就像溜滑梯那么陡，没想到根本是一面墙，而且是铺着挡土墙的垂直陡坡，高度也比想像中高出很多。

泰介放下肩背包，取出可以用来测量距离的高尔夫球专用望远镜。试着测量一下，距离地面约六·五码——换算单位，约六公尺，跳下去应该不会骨折的高度。

昨天和野井他们去的货柜屋就在正下方。

生活用品几乎齐备，有水有电可用，万一门上锁的话，打破窗户进去就行了。果然如预期，职员都窝在办公室，没有要去样品屋的样子。不晓得能不能弄点吃的，但应该有咖啡可喝。至少可以暂时窝在里头，温暖一下早已冻僵的身子，还能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真的能如此顺利吗？毕竟有可能断电，咖啡也可能是从办公室拿过去的。

泰介不想理会从脑中一隅迸出的反驳。总之，他现在急需一个地方，让思考力逐渐迟钝、疲乏不已的身体好好休息。

泰介只想思考如何从高约六公尺的墙降下到地面。

没办法跳下去。格子状混凝土墙面有小凹凸槽，却不到指尖可以牢牢抓住的深度，碰巧没带绳子，地上也没有床垫或气垫。要是从正门进去，肯定会被Cken的职员撞见报警，也没体力再走到正门那边。泰介无助地望着下方，冷到指尖逐渐冻僵，只能不断吐气温暖手指，但就连吐气也觉得费力。总计移动了约三十五公里，比起马拉松可说毫不逊色。现在驱使泰介行动的不再是对于凶手的憎恨，也不是想反驳网络上那些散播不实谣言的愚蠢家伙，更不是为了遥远的未来，而是为了十分钟后还能活下来。

疲惫至极的泰介总算想出方法，那就是用身上的衣服代替绳子。

现在身上穿的是向小酒吧借的藏青色西装外套，还有在后车厢换上的运动衣，以及弹性极佳的保暖紧身内衣；下半身是运动裤，里面还穿了丝袜般的保暖紧身裤，所以除了袜子与内裤，一共有五件衣物可用。如果全部绑在一呢？一件算一公尺的话，共约五公尺，然后绑在树根上就能代替绳子，再加上自己的身高，应该构得到地面。

泰介思索了一会儿，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法。

先把肩背包丢下去，过了一段比想像中更长的时间后，传来包包碰触地面，望远镜碎裂的声音。从六公尺高落下的冲击超乎想像，泰介深感自己的计策过于天真，但扔下随身物品的同时也无法回头了。脱去西装后，刺骨寒风立刻沁染身子，没时间犹豫了。下定决心的泰介脱掉运动衣、紧身衣、运动裤、紧身裤，牢实地绑成一条。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裤和袜子，还有破烂的球鞋。泰介知道自己的模样很滑稽，但现在的他不在乎这种事了。寒风像要削去几近全裸的泰介的命，瞬间颤抖不已，每过一秒，心跳就越无力。

西装系在最靠近挡土墙的树根上，所需长度比想像中来得长，光是绕着树干扎一圈就耗掉不少长度，剩下的衣服长度约四公尺——所以剩下不到一公尺的高度必须用跳的。按照西装、运动裤、运动衣、紧身裤、紧身衣的顺序绑好，试着用力一拉，运动衣和紧身裤的打结部分立刻松开，泰介赶紧重新绑好，即使不够牢靠，也无法停手了。

抓着衣服系成的绳子往下降，果然离地面还差两公尺，最尾端的紧身衣飘啊飘地晃着。泰介用双手紧抓着运动衣，慢慢地往下滑，确定西装不会松动后，双脚慢慢地踩着墙面。响起纤维断裂的声音，不知是哪件衣物发出的悲鸣。

一步、一步，趾尖踩着浅浅的凹凸槽；缓缓地、慢慢地，舔舐墙面似地往下降。像要捉弄泰介般刮起强风，寒冷迫使身体僵硬，又传来某件衣服的悲鸣。差不多可以松手吧？应该可以吧？尽管内心焦急不已，往下一看，离地面至少还有五公尺高。还没，还不行，还差一点点。指甲干燥到龟裂，渗出血。泰介顾不得这一点点伤，继续用双手抓着运动裤往下滑。再一点，再一点点，从运动衣滑到紧身裤，再从紧身裤滑至紧身衣，无奈结打得不够牢实，抓住最尾端的紧身衣时，瞬间松脱，紧身衣摇摇晃晃地被吸入地面。

要回头？还是跳下去？又响起纤维断裂的声音，必须有所觉悟。

只能跳下去了。

离地面约三公尺高，感觉像是悬挂在一般建筑物的二楼阳台。那什么时候跳呢？数三秒吗？就在泰介思忖时，整个人突然往下坠。

紧身裤破了。

世界仿佛静止，寂静瞬间造访，一切暂时停止。

就这样掉下去必死无疑。瞬间如此判断的泰介设法反身，呈防护姿势。眼看就要撞击地面——过了一会儿，泰介的身体才撞上地面，全身上下感受到像是被卡车辗过的冲击，迟了一会儿才觉得疼痛。不能大声喊痛的他只能咬牙忍耐。

泰介痛到在地上躺了约一分钟才慢慢起身。不知身体的痛楚是因为坠落的冲击，还是从昨天开始就没停下脚步的缘故，应该都有吧。泰介总算站起来，说不为这小小的胜利而感到欢喜是骗人的，但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开心的时候。

泰介捡起掉在地上的肩背包和紧身衣，走向货柜屋。

打破玻璃吧。一点点碎裂声不会惊动办公室那边。有此觉悟的泰介还是试着转动门把，永远记得这一刻的感动，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谢神的他走进屋内。

这里是天堂。

扭开水龙头就有水，等了一会儿还有热水；空调开着，室内好温暖，冰箱里头还放了好几个盒装果汁，可能是用来招待宾客吧。简易厨房里有即溶咖啡，连电热水壶都有。除了没有可以裹腹的食物，这里有着泰介想要的一切，顿时觉得昨天抱怨脚步声很吵的自己好愚蠢，货柜屋是多么舒适的空间。

泰介从蕾丝窗帘缝隙窥看屋外，确认办公室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先借用浴室冲澡，洗去身上的污泥与血。热水舒缓了早已冻僵的身体，还用了久违的洗手间；虽然没有衣服可穿，但有暖气就够了。泰介冲了杯热咖啡，坐在厨房地板上，这里是从外头看不到的死角。当他像要将暖意沁染裹着被子的身体，啜着咖啡时，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一切被剥除，意识到自己是个赤裸裸的灵魂。

心中当然积存着被冤枉的怨愤，但这一路的经历似乎让泰介意会到某种必然性。

发生这场骚动时，最先被夺走的是什么？是工作。接着被夺走的是什么？家。再来是车子、饮食、睡眠，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了。泰介经年累月取得的东西，仿佛时光倒转般一一被夺走。那么，现在他手边剩下什么？泰介苦心构筑的东西，无论面对任何人的残酷对待都无法夺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名声？信赖？还是肉体？

——因为你很容易招人怨恨。

自己一直以来到底披着多厚的铠甲啊？想想，就觉得或许自己迟早都得面对这般命运。搞不好根本没凶手，一切都是某个庞然的存在构筑出来的，莫大的警告、试炼、惩罚，不是吗？身心俱疲的状况下，泰介的思考嵌入深沟，逐渐停止运作。

「我不能再帮你了！」

外头响起的怒吼声让泰介吓一跳，却无力颤抖。

年轻男子的声音。起初想说是Cken职员起争执，但总觉得不是。躲在厨房阴暗处的泰介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窥看窗外，瞧见有个身穿便服，约莫二十出头，搞不好只有十几岁，怎么看都不像上班族的男子，而他怒吼的对象似乎站在泰介看不到的死角处。

「樱，你想杀了山县泰介，是吧？」

泰介只能接受这句听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冲击话语。

「那为什么包包里藏着菜刀？」

看来和年轻男子起冲突的樱似乎带着菜刀。

这当然是令泰介万分冲击的事，疲惫不堪的他极度绝望。再也逃不了。原来如此，或许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这样结束。泰介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杀害了两位女大生。

一生罪虐深重之人的生命就此落幕。

无论是对于野井、柳、阿多古、铃木、矶村、横川、女清洁员，还有盐见，都得好好地向他们道歉才行，应该额头贴地，忏悔自己的过错。

「你们是谁啊？马上离开。」

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货柜屋外有人起争执。年轻男子立刻道歉说会马上离开，那个叫樱的女子似乎在争辩什么，但比起其他两位，她的声音小到听不清楚。青江听完樱的辩解，很干脆地说：「山县泰介怎么可能在这里，门有上锁，根本进不去。你们赶快离开，不然我要报警哦！」

争论一会儿后，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看来青江赶走年轻男子和带着菜刀的女子。泰介感谢不已的心情只有片刻，因为他察觉青江说谎。门有上锁。为什么撒谎——就在泰介这么思索时，响起转动门把的声音。

泰介紧闭双眼，屏息。

青江一进屋就开灯，踩着货柜屋特有的偌大脚步声走向厨房，站在裹着被子的泰介面前。当泰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时，青江用他一贯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神，冷冷地俯视泰介。

「山县先生，你真的在啊！」

抱歉擅自侵入，还使用浴室。想说的事情有一长串，经过一番纠结取舍后，泰介用沙哑声音说出他最想说的一句话。

「……对不起。但，我不是凶手。」

听到泰介这番话的青江依旧面无表情，干脆地回了句：

「我知道。」

瞬间，泰介恍然大悟。

陷害自己的真凶就是青江。

虽不知青江耍的是什么阴谋，但显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而且有着充分动机，搞不好就是要引诱泰介来到这里。直到昨天还认为自己行事风格并无问题的泰介，此刻却觉得自己对Cken提出许多不合理的要求。精神暴力、职权霸凌、百般刁难；想想，会落到这般地步也是咎由自取吧。当泰介逐一分析事件全貌时，青江步出货柜屋，锁上了门。

不让落入陷阱的猎物逃掉。其实冷静想想，屋内的人随时都可以开锁，但现在的泰介没心思多想。今后自己会遭遇什么事？连同这屋子一起被烧死吗？还是在昏暗屋内被凌迟致死？抑或是落入警方手中？当泰介有所觉悟，准备接受任何残酷惩罚时，响起开锁声。

就在泰介心想青江会拿着什么样的拷问刑具时，只见他把托盘摆在泰介面前，上头放着果汁、义大利面、简单的沙拉，还有两个面包。哇，毒杀吗？热腾腾的义大利面飘着番茄酱的温醇香味，强烈刺激着泰介那只喝了流质的胃。好想吃。光看就止不住口水，但这正是青江的诡计，吃下去立刻被毒死，泰介记得有这样的拷问手法。

吃吧，吃啊！泰介原以为自己会被辱骂一顿，没想到青江缓缓坐在地板上，拘谨地伸出双手，示意他快吃。

「吃吧。听到你在神通被发现的消息，想说你搞不好会来这里，所以门没锁。太厉害了，居然用衣服串成绳子从那么高的地方垂降下来。我看到垂挂的衣服时真的吓一跳。」

真的……不是陷阱吗？不敢置信的泰介听着青江这番话，抱着在等阎罗王判决的心情问：「你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这个嘛……应该是吧。」

暧昧回应的青江从口袋掏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下后，把手机画面给泰介看。一看，原来是汇整关于「TAISUKE@taisuke0701」各种消息的网站。青江也一边看着手机画面，一边读着推文。

「『影响食欲，这下子暂时食不下咽了。』——应该是『咽』，不是『咽』。『已经用肥皂洗手了，根本还是很臭』——『根本』是赘字。『如同表面上的意思，垃圾清扫完毕。』——应该是『字面』，不是『表面』。」

青江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大帝建设的山县先生绝对无法忍受这么不严谨的用词。」

泰介想笑，泪水却从眼眶淌落。

第一卷 18 住吉初羽马

一抵达目的地，也就是Cken LIVE的样品屋，坐在副驾驶座的樱立刻冲出车外，不顾是否会被发现，堂而皇之地经过办公室前面，走进样品屋区。她提着装有菜刀的包包，从最前面的一栋开始依序查看五栋样品屋。

不行，必须阻止她。就在樱站在第三栋样品屋的门口时，初羽马总算出声。

「我不能再帮你了！」

这么大喊时，Cken的职员马上出现在身后，应该是进来时被看到了。樱指着其中一栋样品屋，说逃犯可能躲在里头，但对方怎么可能听信非法侵入者的说词。

被赶出去的两人返回停在路边的车子。

初羽马大声质问樱是否打算杀害山县泰介，一切都无法回到来这里之前的状况；虽然菜刀还收在包包里，但难保随时会砍向初羽马的喉咙，所以绝对要避免同处在狭窄的车内，于是他谎称上洗手间，趁机逃离。

当他走到办公室附近时，回头确认樱是否追上来。初羽马犹豫着是否该向Cken的职员求救。她可能是凶手，请帮忙报警。问题是，目前只有存在她手机里的截图能当作证据，万一她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的话，自己可就小命难保。

初羽马并未走进办公室，而是绕到建筑物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掏出手机，决定搜寻证明樱是凶手的情报。

再次浏览死者筱田美沙的情报，果然怎么想都不觉得她是樱的闺密。筱田高中时参加田径社，从广岛来大善市读大学。不晓得樱出身哪里，但如果她和筱田是高中同学，应该多少会聊些家乡的事，所以她肯定撒谎。又搜寻一下关于被害人的情报，发现另一名死者石川惠也是利用交友软体进行援交，而且两人的个资都在网络上曝光，还查到另一名有相同遭遇的女子——砂仓纱英，名字的念法是「SUNAKURASAE」，但若是砂念成「SA」的话，就是「SAKURA」（樱）。

这个卖淫集团根本就是与黑道挂勾的犯罪组织，教她们如何要胁男人，骗取更多钱，再从中抽成。这个犯罪组织掌握下手目标的情报，指示这些女子犯案。初羽马从新闻网站汇整的情报拟出这个假设。

三名女子可能因为个资曝光，暴露犯罪情事，所以遭组织严惩，照黑道的说法就是被收拾掉；但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至少不能被识破是犯罪组织杀人。于是卖淫集团找寻目标，从高所得男性名单中挑选代罪羔羊，至于基于什么条件而选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们选中山县泰介，嫁祸给他后再灭口，而被指示负责下手的人，就是个资也被曝光的其中一名女子——SAKURA（樱），也就是砂仓纱英。

初羽马在惊慌中推敲出这个似乎颇合理的假设，也更确信樱就是凶手。问题是，要如何证明？初羽马双手握着手机拼命思索，最后还是决定先报警。一旦报警，警方就会追查，我应该就能安全脱身了——初羽马生平第一次拨打一一○。就在他按下通话键，举起手机贴近耳边时，手机却被人夺走。

「不是说去借洗手间吗？」

没有用力握紧的手机就这样落入樱的手中。只见她一派从容地按掉通话键，一脸狐疑地斜睨着初羽马。

「……是你干的吧？」

「什么？」

「……这起事件是你干的吧？」

初羽马当然怕得要死，但他之所以敢当面吐出这句话，是因为樱没提着那个装着菜刀的包包。

「你说是闺密的筱田美沙参加的是田径社，不是管乐社。还有你给我看的那个『TAISUKE』帐号的截图显示活动串的图标，证明你是这帐号的主人。你的本名叫砂仓纱英……没错吧？」

虽然没学过武术，但不至于打不过弱女子吧。万一真要动手也没在怕。要是她亲口承认，立刻请Cken的职员帮忙报警，把她交给警察就行了。事件到此告一段落，自己非但不会被怀疑是共犯，还会受到感谢。

樱听完初羽马这番话，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应般盯着地面，眼神飘移，觉得颇浪费时间似地深深叹气。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被害人的闺密，对不起。那帐号是我十年前办的，这我承认。」

「所以真的是你……」

「被盗用了。」

「……被盗用？」

「嗯。某天我的帐号突然被凶手盗用，所以截图才会显示活动串的图标。可是我发誓那一连串推文不是我发的，当然我也不是凶手。」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竟然怀疑你，对不起。完全不是能让初羽马说出这些话的辩驳。社群帐号被第三者盗用确实时有耳闻，初羽马身边也有人受害；但她对于十年前办的帐号被盗，还改成看起来像是高尔夫爱好者的帐号一事不闻不问，现在却夸口要告发盗用帐号的家伙是杀人凶手，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所以你是因为自己的帐号被盗，才决定追查凶手啰？」

「你要这么想也是可以。」

「……那为什么带着菜刀？」

「就说是为了防身。」

为什么要盗用你的帐号？盗用帐号的人是山县泰介？还是伪装成山县泰介的家伙？自己十年前办的帐号被别人用来犯罪，有必要带着菜刀，加入缉凶行列吗？初羽马的脑中马上迸出一大堆还来不及整理的疑问。总之，他导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樱，也就是砂仓纱英是这起事件的凶手，而被识破的她一时之间不晓得要以什么借口蒙混过去。

就在初羽马决定报警时，樱突然迸出这句话：

「山县泰介是无辜的。」

初羽马渐渐失去耐心。姑且不论她是不是幕后黑手，但显然和这起案子脱离不了干系，所以再继续和她牵扯可说一点好处也没有。樱只是参加过初羽马举办的活动而已，说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不为过，所以没必要再帮她了。更何况初羽马心中开始不自觉萌生自己最厌恶的歧视心态。樱应该就是砂仓纱英，所以就算她遭逢再怎么不堪的困境，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赚钱而卖身，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不是吗？这女的明明在卖淫，还来参加关于「网络交友」的研讨会，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真是恬不知耻。

够了。到此为止。不想再听她说任何事。把她丢在这里吧。反正不管谁是凶手都和我无关。彻底和她切割后，赶紧开车回家。

「再这样下去——」

有别于决定不再与这起事件有所牵扯的初羽马，樱显得更加焦虑。可能是因为气温低的关系，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双眼红红的，呼吸急促。

「这起事件就会以山县泰介是凶手来结案。」

对于初羽马来说，不管结果如何都与他无关。

「就算证明他是无辜的，下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管理帐号的我。」

警方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判断，她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样的思考回路啊？初羽马只觉得和有妄想癖的人沟通真的很烦，决定当场走人。抱歉，没办法再陪你，我要回去了。你这个人真的很怪，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的说词怎么想都不合理，跟你在一起太危险了。冷静想想，我根本没义务要配合你。

「反正这件事本来就和我无关。」

初羽马撂下这句话后转身，意志坚定地跨出带着诀别意味的一步。

「不知躲在哪里的狡猾凶手，」樱哽咽地说，「有个想要陷害我和山县泰介的危险杀人犯。」

就在初羽马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跨出第三步时，樱的声音变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找『住初』帮忙？」

初羽马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瞧见樱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因为我们念的是同一间大学，所以比较好开口——不是的！因为你刚好有车——不是的！因为之前参加研讨会时，觉得你这个人很可靠——不是的！」

不停啜泣的樱拼命挤出低沉声音。

「因为你是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

第一卷 19 山县夏实

从星港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夏实打开大门，走进院子时，想起钥匙在外祖父母家的和室，只好使用备用钥匙。

夏实挪了一下摆在玄关旁的盆栽，拿出藏在盆栽后面一个像是音乐盒的小盒子。

「……咦？你家的钥匙藏在这种地方？」

「……嗯，」夏实有点不知所措地点头，「要保密哦！」

「不怕被发现吗？」

「嗯……可是从没遭过小偷，而且有设密码。」

这么说的夏实解开挂在盒子上的密码锁。设定的密码是「○七○一」，我爸的生日。喃喃自语的夏实说出「我爸」这字眼时，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江波旦进屋后瞧见山县家的装潢，顿时双眼发亮。好漂亮！好宽敞！好大！好酷哦！

「虽然是同一个学区，果然还是万叶町这边的房子漂亮多了。山县同学，原来你住在这么棒的房子啊！」

自己的家被别人这么称赞，当然不会不开心，但夏实现在的精神状态让她开心骄傲不起来。毕竟江波旦不是来参观的，所以夏实赶紧坐在电脑前，想说连上网之后就换他来操作，没想到输入密码时卡关。夏实明白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当她发现电脑残留着防备她的痕迹，内心越发难受。

「不行……密码变更了。」

「什么意思？」

「为了不让我上网吧……」

放在客厅的这台电脑本来是夏实的父亲为了在家工作而买，顶多只会用文书处理系统的他不太上网。起初，父亲还算常用这台电脑处理简单的文件，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可能觉得在客厅工作的效率不太好，或是出于其他原因，他都待在书房用公司给的笔电工作。

所以这台电脑并非夏实的，但最常使用的人是她，可说是实质上的管理者。没想到密码却变更了。当面被斥责当然很不好受，但这般做法也是另一种难受。

「你被禁止上网吗？」

「……是没被这么说，但变更密码就是这意思吧。因为好久没用这台电脑了，所以没发现密码改了。」

「是哦……」

明明完全没被这番说词说服，江波旦还是假装明白似地点头。

干脆把那件事告诉江波旦吧。夏实着实难以启齿，毕竟不是能随便说给别人听的事；但不可思议的是，总觉得告诉江波旦也无妨，因为她相信江波旦绝对不会在学校乱说，搞不好还能给些自己没想到的建议。

「你知道我上网和不认识的男人约定碰面的事吧？」

夏实慎重地说出自己经历的事。

可以自由使用这台电脑之后，她便常上某个讨论区。没想到和生活圈完全不一样的人交流是这么愉快的事，不管是学校的事、朋友的事，或是鸡毛蒜皮的无聊事都能聊，就这样和某个男人互动热络。

下次出来见面吧。

倒也没有谈恋爱的雀跃感，讲白了，就是根本不在乎对方长得怎么样；虽然只是隔着萤幕交谈，却觉得很谈得来。两人不时互出谜题，玩得很开心。我们肯定处得来，我也想见面。夏实趁母亲在厨房做菜时，回复对方。

学校不断提醒学生们千万不能随便和网络上认识的陌生人见面。世上有这么可怕的事啊！我也得小心才行。明明上课时提醒的事，夏实都有牢记，但一旦自己成了当事人，课堂上的叮咛就成了耳边风。对方是个很温和的人，感受不到半点恶意。这个人应该不是坏人，所以很安全，我不会有事的。

约定碰面的当天，男人却没出现。

原来他性侵好几个国小女童的恶行被揭发，成了通缉犯。

「警察来我家说明这件事，我爸很生气。」

「……被骂了吗？」

夏实颔首，发现自己的眼眶浮现泪水，赶紧用食指偷偷擦掉，还是落了一滴。

「很惨。」

夏实犹豫着是否该把「很惨」这词潜藏的细节告诉江波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又是以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方式斥责她。但，夏实终究还是没说，因为现在向江波旦抱怨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了。

江波旦试图安慰夏实般点点头，随即又想到正事，询问有没有其他能上网的设备。

夏实想了一下，静静地起身，走向摆在客厅的柜子。柜子里有个搭载安卓系统的随身听，其实这也是父亲的东西。喜欢音乐的父亲冲着「随时都能聆赏储存的几千首歌曲」这句广告文案而买，但不太会使用3C产品的他马上就把这东西晾在一边了。现在这也成了夏实想查什么东西时，用来代替手机上网的工具。

把这交给江波旦吧。就在夏实这么想时，发现重要的随身听不见了。爸妈不会用这东西，只有自己会使用，怎么会不见呢？夏实找了几个可能存放的地方，还是没找到。

「怎么了？」

「……想说用随身听上网，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你家该不会遭小偷吧？」

「不可能啊！要偷的话，应该会偷更值钱的东西。」

结果还是没找到随身听。到底放在哪里呢？倒不是说丢了就算了，但也不是丢了会被臭骂一顿的东西。夏实想说肯定放在家里某处吧，也就放弃不找了。

电脑不能用，随身听不见了，也就无法上网。就在夏实打算放弃时，江波旦指着摆在客厅的掌上型游戏机。

「这个好像可以连上Wi-Fi耶。」

夏实玩游戏时，并未连上Wi-Fi。虽然每次开机时，都会出现请连结网络的讯息，但夏实和爸妈都没有理会，反正没设定连结还是能玩。

摆在电话桌上的路由器侧面写着Wi-Fi密码。江波旦迅速输入密码，显示连线成功，随即打开浏览器搜寻关于「からにえなくさ」的情报。

江波旦一脸认真盯着电脑萤幕，夏实叫他坐沙发，他敷衍回应后坐在地毯上。夏实坐在沙发上看江波旦搜寻情报，但只瞧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自在，借口要拿饮料逃进厨房。

丝毫没察觉夏实拿来苹果汁，江波旦专注搜寻了十五分钟后，一脸沮丧地抬头说：

「对不起，还是……没找到。」

夏实并不惊讶。应该说，江波旦的回应早在意料之中。那不是上网搜寻就能找到的东西，就像星港那男人说的这谜题难解；但要说自己一点也不期待，总觉得对江波旦很不好意思，所以夏实以有点遗憾的口吻回了句：「是哦。」

「除了『からにえなくさ』，我还找到一个网站，写了很多关于这次骚动的各种评论，可惜还是没有任何关于『からにえなくさ』的情报。应该说，大家都在讲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

「嗯，」江波旦用力颔首，眉头深锁，表情更为沉重，「倒也不是说他们讲的话都一模一样，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看起来好像有各种意见，其实大家都是在讲同样的事，真的很糟耶！我绝对不能变成这种大人。」

夏实虽然不太明白江波旦的意思，但这番话让她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总之，找不到关于『からにえなくさ』的情报……对不起哦。山县同学。我还说可以找到犯人，带着你跑来跑去，结果还是做白工，真的对你很不好意思。」

果然再调查下去也是白费工。本来个性就很率直，收到徽章后更加卯足干劲调查的江波旦，终于承认无计可施了。江波旦深感歉疚似地低头咬唇，但其实夏实丝毫不觉得遗憾，反而松了一口气。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星期一见啰。其实只要这么说，道别就行了。但看到江波旦这么努力调查，夏实总觉得应该要对他吐实，至少诚心地表达谢意。夏实深呼吸，一度开口又闭上，最后还是决定划破客厅的静寂。

「对不起，江波旦……其实我知道。」

江波旦缓缓地抬头。

「什么？」

夏实停顿了约莫四拍才开口：

「我知道砖瓦屋顶的『からにえなくさ』在哪里。」

第一卷 20 堀健比古

「Cken……在哪里呢？」

芙由子的食指在地图上游走，喃喃自语。

「和山县先生有关吗？」

堀瞅着芙由子，这么问。她伸手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

不是很精确的消息也没关系，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堀这么说之后，芙由子总算松口。不晓得我先生会不会去找他，不过我记得他认识的人就住在神通的咖啡厅附近。侦查员立刻前往搜查，果然得到山县泰介去过一户人家的情报。对方曾经请山县泰介当证婚人，照理说应该列入警方关注的对象，但因为他三年前离开大帝建设，警方也就轻忽这条线索。

我们是在受要胁的情况下，被抢走没装SIM卡的手机，只是这样而已。还有，山县泰介强调自己是无辜的。总之，一切都是出于胁迫，我们怎么可能协助他逃亡啊！我们没做错什么呀！

有没有协助逃亡一事，还有待查明。严格说起来，山县泰介是离开盐见家之后才被偷拍，所以就时序来说，盐见家这条线索称不上是有用的情报。不过，毕竟还是追查到山县泰介的踪迹。

山县太太，我们查到您先生确实造访过盐见家，谢谢您提供宝贵的情报。照这情形下去，我们一定能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堀这番话给了芙由子勇气，让她觉得受到肯定，气色也好很多。

芙由子总算用手机找到想要的情报，一脸了然于心似地颔首。

「这里是外子最近合作建造货柜屋别墅的公司。」

「在哪里？可以再说一次吗？」

「这里，Cken股份有限公司。外子曾拿宣传手册给我看，问我对这种房子有没有兴趣，记得宣传手册还放在家里。」

堀使了个眼色，六浦起身联络搜查本部。

随着芙由子提供有力的情报，笼罩在客厅的沉重氛围也逐渐淡去，各司其职的成效也让在场众人的心情轻松不少；虽然尚未精确掌握山县泰介的行踪，但芙由子能提供的情报也就这么多了。再来只能等待第一线的后续消息。

打电话向本部报告完的六浦返回客厅坐在堀的旁边，缓缓地询问芙由子：

「想请教一下关于贵府的门锁。」

「门锁……？」

六浦询问是否有外人可以侵入家里的方法，好比保全公司出过纰漏或是备用钥匙藏在门牌后面等。芙由子瞬间露出犹疑的眼神，但可能想到对方是警察，说出来也无妨吧，便坦然告知有备用钥匙。

「玄关旁边的盆栽藏了个盒子，里头有备用钥匙。」

「什么时候开始放的？」

「房子盖好后，备用钥匙一直都藏在那里。我女儿以前常常忘了带钥匙……不过那盒子上有密码锁，算是很安全，而且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密码，从没告诉过外人，我们家也从没遭过小偷。」

「没有外人知道密码吗？」

芙由子点头，六浦立刻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若有所思地迅速看了一遍后，轻轻阖上记事本，看向芙由子。

「方便再请教一件事吗？」

「请说。」

「您觉得您先生，泰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堀再也忍受不了六浦那意图不明的提问，却又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不同调，只好拼命挤出眉间纹，抑止惊讶的神情。

「……呃，这、这个嘛，要怎么回答比较好呢？」

这般突然其来的提问令芙由子困惑，只见她用手帕捂着嘴角，思索着如何回答。

我很爱他、尊敬他，他是个很棒的丈夫——哪个答案能让六浦满意？他不是个会用交友软体的人，他不会看不起卖淫这行为，他很善良，绝对不可能杀人——如果芙由子这么回答，六浦就能得意地说：「看吧！就说山县泰介不是凶手。」

堀觉得问这种问题根本是浪费时间。他向正在思索的芙由子颔首致意，又拉着六浦来到走廊。

「你这次又想知道什么啊？」

「抱歉。我还是觉得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你还是觉得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嗯，应该是吧。」

堀不想再继续这般无意义的问答。他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愿再多费唇舌，还是恳切又仔细地说明他为何认为山县泰介就是凶手的理由。六浦提出的几个疑点都不是什么需要确认的要点，不管是会员卡、随身听、山县家的路由器，还是行车纪录器，这些都是能够合理解释的问题；虽然没验出指纹，但在山县家的仓库找到凶器，以及有人在死者筱田美沙的死亡推断时间看到山县泰介出现在陈尸处所，也就是万叶町第二公园附近。

「所以凶手就是山县泰介啊！」

「可是……」

「我不是不明白六浦警官的心情。可是啊，如果真的有人要陷害山县泰介，为了用随身听连上山县家的Wi-Fi，为了用山县泰介的皮鞋踢被害者，为了拿到山县泰介的会员卡就必须进入山县家。问题是，不可能啊！刚才山县太太亲口证实家中没遭过小偷，也没有他家曾被闯空门的报案纪录。」

「所以啦。」

六浦压低声音，口气却出乎意料的强硬。

「我觉得芙由子女士的嫌疑最大。」

这推论实在太出乎意料，让堀差点开口吐槽，但毕竟身为执法人员，不能情绪化，必须秉持公平公正的态度，思考芙由子是否为真凶的可能性。

「芙由子女士有可能利用这十年的时间伪装成山县泰介发推。还有，她原本想用山县泰介的驾照注册交友软体，但因为当事人随身携带着，只好改用会员卡注册，这一点也说得通。」

堀仔细思索六浦的论点之后，提出与他完全相反的结论。

「不可能，不可能啦！」

即使六浦明显不满，堀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要是那么恨枕边人，直接杀死他不就行了。干么还要大费周章地伪装成对方，甚至杀害两名无关的女大生，不是吗？」

「的确很大费周章，可是万一——」

「适可而止吧。六浦警官。」

不想再和六浦争辩的堀回到客厅，落坐刚刚的位置，啜着已经冷掉的红茶。

「关于刚才的问题。」

堀一时之间没意会到芙由子的意思，反问是什么问题。

「就是问我觉得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来堀和六浦在走廊交谈时，她一直在思考这问题。堀本来就对这提问不感兴趣，反正怎么回答都不能做为判断的依据；虽然并未完全否定六浦的推论，但这提问实在让堀不敢苟同。

要怎么回答，随她了。堀心想。

「这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芙由子脱口而出的瞬间，碰巧走进客厅的六浦赶紧回座。

「您的意思是？」

「真的很难回答。」

芙由子仔细摊开方才用来捂嘴的手帕，轻轻地放在桌上。手帕一隅绣着小花，完全相衬她的高雅气质，就连堀也知道这东西绝不是便宜货。

芙由子默默注视着手帕，像是完成什么仪式似地再次折好手帕，用双手紧握着。

「当然，我深爱过他。」

就连坐在饭厅的芙由子双亲也静静听着。

「若问我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当然是喜欢，也很敬佩他。但，怎么说呢……这十年来，常常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昨天家母埋怨出了这种事，他居然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回家，我无法帮他辩驳。他是个很强势又颇白目的人，从来不会在意周遭人的心情，也没关心过我身上背的担子。我常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得扛起这个家的重担。我们曾经为此争吵过好几次，已经吵到懒得吵了。」

虽然芙由子的口气相当平静，却让堀的内心起了细微变化。

世人往往较为关注随机杀人、奸杀之类容易引爆舆论话题的刑案，但其实根据统计结果，过半数的凶杀案都是发生在亲人之间。以杀妻案为例，一般都是丈夫单独犯案，杀夫案则是多有共犯参与，毕竟很少有妻子能敌丈夫的力气。再者，女性杀人时承受的心理压力往往比男性来得大。

所以，假设这起事件有共犯呢？

堀发现自己初次接纳六浦的观点。从芙由子口中不经意迸出十年这字眼，令人越想越不对劲。那个X帐号是十年前开设的，不，不对。真凶怎么可能轻易放出如此明显的讯息。别乱想了。堀在心里嗤笑自己的同时，察觉到芙由子的眼瞳深处栖宿着异样情绪。

「所以刑警先生，我的答案是——」

芙由子看着六浦，看着堀，最后望着手上紧握的手帕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

即时搜寻关键字：逃犯／家人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一点十三分

过去六小时，共六六六八则推文

@up_down_up

逃犯的妻子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啊？老公出轨，用交友软体嫖妓，杀了人之后还逃亡。老公的个资都在网络上曝光了。要是一般人的话，应该会全家自杀吧。反正也没脸活下去啰。

茶疎道

@chason_7k7

本来有点同情逃犯的家人，可是杀了人又逃亡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会嫁给这种男人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觉他们要是有小孩，八成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吧。只能说嫁这种男人就是自作自受。

杜卜勒—常识识人

@doppler_0079

结果就是这样啊！人渣就是会跟人渣在一起，世上就是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机制，堪称世界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引用推文：本来有点同情逃犯的家人，可是杀了人又逃亡的男人……

华丸猪肋排面@不屈不挠的精神

@sokisoba_tabetai11

想像嫁给高富帅，原本很幸福的一家人一夜之间坠入谷底，身无分文地在街头流浪的模样，要说自己没觉得超爽是骗人的。以上来自嫁给穷丑渣的现场报导。

第一卷 21 山县泰介

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面，但现在的他没资格抱怨。

泰介每吃三口便感谢青江，每吃五口就回顾半生，流下悔悟的泪水。我是多么任性，多么自私的蠢货啊！是个该被追捕，罪孽深重的人，没资格享受如此美味的饭菜。

回想起来，自己对青江也有许多无理的要求。他明明很努力配合，却还是被嫌东嫌西。自己从来不考虑对方的心情，总是无理地要求这个、要求那个。

「别这么说，毕竟是工作也没办法。」

青江的口气依旧冷冷地不带情感，但对于现在的泰介来说，却有如神谕，再怎么道谢也不足以表达谢意。没想到他的心胸如此宽大，自己竟然还说过他的坏话，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还怀疑他是真凶。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斗大泪珠代替歉意顺颊淌落。

「我知道这时候不该问这种事，之前用我们公司商标做的宣传手册，应该已经送到大帝建设了吧？已经处理掉了吗？」

泰介一时之间意会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到青江是指促销货柜屋用的宣传手册，用迟钝脑子回溯记忆，想起收到的宣传手册都已经处理掉了。

「放心，我有处理。已经交代清洁人员把那些装着印刷错误宣传手册的纸箱——」

话未说完，泰介的心情又沉重了。自己交代对方处理掉纸箱的口气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颇傲慢？是不是一副付钱的是老大，给我乖乖办事的蛮横态度？仿佛一切都成了过往的梦境，倘若能复职，一定要向他们郑重道歉。

「全都处理掉。」

「是哦，那就好。想说还会有一批没修改的版本送到，还请帮忙处理。因为还来不及更正您昨天指出的用词错误。」

「……抱歉。」

「没事。都说了因为是工作，所以没办法。况且也是因为这样才让我察觉山县先生是无辜的，所以就结果来说是好的。」

青江的这番话有如轻轻包覆伤口的绷带，温柔地裹着泰介的心。泰介吃完后随手擦掉沾在嘴边的蕃茄酱，无力地低着头，这模样看起来就像下跪似的。青江依旧以不带情感的口气，请泰介抬起头。

「山县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今后……」

「应该很想联络家人吧。可是这么一来，可能会曝光行踪。」

家人。

青江的话让泰介久违地想起家人。当然，并非完全忘了他们的存在，逃亡时家人的身影也会不时出现在脑海一隅，激励自己一定要平安回去；但泰介不得不承认，家人在他心中俨然成了凡事都得配合自己的符号。妻子和女儿一定很担心我，打从心底相信我是无辜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成了心中无可撼动的事实。

但，真是如此吗？

对于山县泰介这个存在产生怀疑的现在，让他不得不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泰介心中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妻子应该很幸福，虽然不少人认为金钱和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但任谁都明白金钱与婚姻具有一定程度的价值。妻子芙由子虽曾任职大帝建设，却只是一般职员，光是薪资就与担任业务员的同事有着天壤之别。泰介有自信跻身时下所谓的高富帅之列，任谁都会羡慕她嫁给泰介这样的老公，所以芙由子是幸福的。

这些想法从未说出口，泰介也没察觉自己抱持这般心态；但客观分析自己的想法，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是这么想。

夏实出生几年后，芙由子不时落泪。泰介下班回家，瞧见妻子独自在灯光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哭泣。夏实有时很担心母亲，有时忘情地独自玩耍，没察觉母亲的低落情绪。每当芙由子陷入情绪低谷时，就没心思张罗晚餐了。随着职位不断晋升，泰介要肩负的责任也倍增，所以回家后懒得再面对家务事的他就会提议外食。泰介总认为不管妻子白天发生什么事，只要吃顿美食，买个她想要的东西，不满与烦恼就会烟消云散。

吃连锁家庭餐厅太小气了。所以泰介都是带家人去饭店或百货公司里的高级餐厅用餐，想吃什么由妻子决定。用完餐后就会顺便逛逛卖场，催促芙由子买个喜欢的东西。不光是买给妻子，泰介也会要夏实挑选喜欢的零食或玩具。芙由子似乎很喜欢布，不是衣服，也不是帽子，而是喜欢一块布就能做成的东西，像是丝巾、披肩，冬天的话，就是围巾，还有手帕；虽然买了之后，芙由子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开心，但至少隔天就会平静许多。对泰介来说，这不是什么别具意义的活动，比较像是几个月一次的定期保养。

但，实际上又如何呢？仔细想想，我想过妻子为何哭泣吗？有认真想过她嫁给我，真的幸福吗？芙由子曾好几次向泰介发牢骚，为什么我得承受这么痛苦的事？可笑的是，泰介完全想不起来妻子口中「痛苦的事」是指什么。她相信我是无辜的吗？她会担心我，觉得我是无可取代的家人吗？

泰介没自信答案是肯定的。

「……我不能联络家人。」

青江似乎把泰介这句话解读成另一种微妙的意思。

「虽然很痛苦，但应该是明智的决定吧。」

泰介说自己好一段时间无法接触到任何讯息，不晓得外界对于山县泰介是凶手的说法究竟是怎么想的。

青江思忖片刻，说了句「这个嘛」，表明自己虽然没有看遍网络上的各种评论，但几乎所有人都确信泰介就是凶手，只有极少数人呼吁大家不该未审先判，但他们的论点主要是谴责滥用私刑，主张无罪推定原则的重要性，不过是想借由唱反调来突显自己的与众不同罢了。所以结论是，没有人理性相信泰介是被冤枉的。毕竟上班时间无法看电视、听广播，但从具有公信力媒体发布的网络新闻来看，报导中并未断言泰介就是凶手；不过，从他们毫不避讳地用「正在搜索对这起事件知情的男主人」、「正在搜索当天出现在公园附近的男子」之类的叙述，不难想像几乎认定泰介就是凶手。就某种意思来说，媒体百分之九十九认为泰介是凶手，但就怕万一不是，所以为求保险起见，没公开泰介的名字，巧妙地守着这道防线，继续报导。

「山县先生没想过求助警方吗？」青江回头看向窗外，确认没人后又说，「我想可能没那么多人啦！但好像有些偏激民众想抓捕你。刚才有一对男女站在这栋房子前面，你有注意到吗？」

「……说带着菜刀，是吗？」

「他们带着菜刀吗？」

「他们是这么说。」

青江似乎有点被吓到地瞠大双眼。

「那两个孩子大概就是我说的那种人，不懂他们怎么会锁定这里的样品屋……总之，山县先生想暂时躲在这里是没问题的，但一想到有那种正义魔人，就觉得这里可能也不安全。既然如此，说『自首』也不恰当，主动向警方说明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警察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泰介纯粹只是想询问青江的意见，只见青江一脸认真地思索着，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是否该回应。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当然希望警方不要单凭可疑这理由就认定你是凶手，但想到那些描述冤罪事件的纪录片，不能排除会有被逼供的可能。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警方多少会约束媒体的报导，哪些情报可以报导，哪些情报不能报导，所以就这一点来看，既然警方允许媒体放出暗示山县先生是凶手的报导，就表示……」

「……我被警方认定是头号嫌犯。」

「万一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出面作证，但我的证词顶多只是『山县先生是个很讲究遣词用字的人』，不晓得能不能帮上忙……」

青江的口气不是很有把握，声音也越来越小。

但一味躲着警方和那些偏激的民众，逃离全日本的关注，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行为。青江像是重新通电似地滔滔不绝；难道要一辈子避人耳目地过活吗？还是请谁帮忙偷渡海外？抑或是躲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直到逮住真凶，确保自身安全无虞？这些都不是一句严苛就能形容的选项。既然如此，选择相信警方绝非愚蠢的决定。

青江的话有道理，但对于当事人泰介来说，有个无法这么做的莫大理由。泰介很在意自己无礼对待来他家门口驱赶好事者的员警，也很在意警方直接打手机给他，但最终制止他投降的原因不是别的。

「……我收到一封信。」

「信？」

泰介打开肩背包，移开摔坏的望远镜，拿起塞在最里面的那封信。把放着餐具的拖盘往旁边挪，然后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拉直被汗水弄皱的部分。

「这是？」

「我在公司收到的。」

青江前倾身子看着信的内容。

山县泰介先生：

事态远比你想像来得严重。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这样。

我希望你能真的逃脱。

要是觉得痛苦万分，「36.361947,140.465187」。

濑崎晴哉

「我根本不晓得这个叫濑崎的寄件人是谁，但他似乎知道我会变成这样，实在太奇怪了。总之，我一直随身带着这封信。叫我不能相信任何人的意思，就是连警察都不能相信，或许是我想太多吧。还有这排数字，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座标吧？」

「座标？」

「好像是经纬度吧。看起来只是数字，不晓得是指哪里，不过要是输入谷歌，应该找得到。」

这么说的青江掏出手机，输入纸上写的数字。输入最后一个数字时，果然如他猜想，画面上出现地图。

倘若出现的是艾菲尔铁塔或是矗立在撒哈拉沙漠中，这种毫无意义的情报就不用理会，但如果红标标示的是大善市内某个地方，可就不能无视了。好奇这是哪里的青江把地图放大一瞧，红标标示着一处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山丘，而且离泰介家不远。要是觉得痛苦万分，就去这里？可是，这里是哪里啊？

「你要去吗？」

「不，我还没……」

如果觉得寄件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话，当然毫不犹豫地去。问题是，真的可以相信这个人说的话吗？

青江擦拭额上频冒的汗珠。为了不让裸身只裹着被子的泰介冻着，暖气开到最大。

「对了。我拿我们公司的工作服借你穿。」

泰介觉得让青江如此费心，真的很过意不去，本想推辞，但悲惨的事实就是没穿衣服根本无法行动。泰介再度向步出货柜屋的青江行礼致谢，独自窝在屋内的他再一次看着那封信。

若问现在的状况是否痛苦？想都不必想，现在就是人生最残酷的时刻，身心皆已濒临崩溃。倘若有人肯伸出援手，无疑是雪中送炭，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但落魄到这地步，单凭一张纸就全盘信任，真的没问题吗？泰介的内心充满疑问。再说，这个寄件人濑崎晴哉到底是谁？

就在泰介思忖之际，青江拿来用塑胶袋包着的工作服和工作用鞋子。泰介再次道谢时，察觉青江的神情颇凝重。

「警察来我们办公室。」

内脏像被重击一拳似地，泰介吓得差点呕吐。

青江迅速撕开包装袋，把工作服递给泰介，然后拿着一把有丰田标志的车钥，告诉慌忙穿上裤子的泰介。

「借你一辆公司的车子。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不想投案？」

「……嗯。」

「那就拿着吧。银色Probox，油应该够用。因为车子停在办公室门口，所以建议你装作正在工作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开车。万一警方发现是你，我打算谎称『不知道你偷溜进来，偷偷开走公司的车子』，还请谅解。」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条件，泰介也没资格抱怨，甚至觉得青江对罪孽深重的自己实在太亲切了。反倒觉得不太对劲。泰介忍不住询问青江为何释出如此大的善意。

「这个嘛……怎么说呢……若要我说的话，」青江眯着眼，「我看到不是坏人的人却遭到不合理的对待，心里很不好受。可能是我的体内有着所谓的『正义之心』吧。也很受不了那些明明不知道真相却擅自加油添醋的家伙。」

泰介穿上工作用鞋子，和青江一起步出货柜屋。脚底痛到每踏出一步，就想喊疼的地步，尽管痛到脸都扭曲了，还是要走得很自然才行。乔装成正在工作的Cken员工，走向停在停车场的车子。

「最靠近你的那一辆。」

泰介轻轻颔首，向走进办公室的青江道别。或许是蓄积的疲劳让他变得沉稳许多，历经几次死里逃生的泰介显然比昨天来得从容。不晓得办公室那边的情形如何？来了几个警察？除了青江，其他职员认得我吗？即使有无数在意的事，泰介还是直盯着车子，按下口袋里的车钥钮，顺利解锁，赶紧上车发动引擎。

还没决定去哪里。不要停下来，看是要继续北上，还是南下？想想，漫无目的的逃亡，等在前方的绝对不是光明的未来。

那么，还是去那个座标标示的地方呢？

内心存着担心是陷阱的一抹不安，但不可能就这样一直逃到世界尽头，要是还有万分之一期待情况幡然好转的念头，恐怕只有这个选项了。与其说是寄予一缕希望，不如说泰介抱着半自暴自弃的心情放下手刹车。

泰介打左转灯，车子朝着昨天来时的路扬长而去。

第一卷 22 住吉初羽马

你是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

樱的丕变态度让初羽马十分震惊，却没被动摇心志。要是心里有数，那就另当别论，但初羽马认为自己和这起事件无关。她八成是为了挽留我，又扯谎吧。

震惊的情绪逐渐转变成同情，不值得花时间和这种人纠缠下去。不想再理会樱的初羽马走向车子时，有辆车身印有Cken商标的公司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想起方才和职员起冲突的初羽马不由得后退，却发现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颇眼熟。

那是——

「……果然在这里。」身后传来樱的声音。

开车的不是别人，就是山县泰介。

他真的在这里。初羽马深感惊讶的同时，对于樱有着明确依据，直捣样品屋一事越发觉得恐怖。看来她的背后有个能够精准掌控情报的组织。

樱竟然追着山县泰介驾驶的那辆车子，但哪可能追得上。只见她指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要求初羽马快点开车追上去。初羽马的心早已坚如磐石，不想再和这起事件有任何牵扯的他打算丢下樱，反正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就在初羽马无视要求准备离去时，樱气得挡在他面前。

压根儿不想对女人动粗，但对方要是不识相的话，也只能应战了。就在初羽马思索着该如何反击才不会伤到樱时，背部撞击水泥地的人竟然是初羽马。樱的泪水落在初羽马那因为惊讶与羞耻而瞬间胀红的脸上。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做了那种事。」

被制服住的初羽马不敢强烈反驳，但还是设法劝说樱赶紧松手，并强调自己没做错什么，也劝她别再妄想，别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处于劣势的他只能设法让樱冷静下来，安抚她的情绪，无奈樱根本听不进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樱把手机伸至初羽马面前。初羽马不想看，却又回避不了。画面显示的是曲线图。这是什么？就在初羽马想说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时，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该不会是……就在他试图拂去脑中杂念时，不禁屏息。

「这是『血海地狱』这个关键字的推文数量变化图。那个帐号在十五日晚上十点零八分发出第一则推文，那时的推文数是这样，这里。」

她指的位置根本称不上曲线图，只是沿着X轴走的底边。

「原本没有任何动静的图在这里突然出现爆炸性的急速上升。这里。给我看清楚！就是这里！」

确实像樱说的，从某一点开始有如矗立的尖塔般急速上升。距离第一则推文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也就是十六日的上午九点。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初羽马下意识地找借口装傻。

「不，那是巧合，那时间——」

「那是『住初』，也就是你引用那则推文的时间。」

初羽马看着画面，用力摇头。

「不是！」这么回应的他赶紧在脑子里构筑借口。初羽马的跟随人数约莫千人，也许就一般人来说算是挺多的，但实在称不上网红；不过他举办的活动曾多次与名人合作，跟随者中也有几位名人。这本来是让初羽马颇为自豪的事，如今却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实。初羽马想起昨天早上发现转发推文的名单中有名人。不，一定是我看错了。惊慌不已的他找到一条退路。

「那也不能怪我啊！何况我朋友比我先转推。」

「我知道，我有看到，但你朋友比你早四个小时，也就是在你协助扩散之前四个小时转发推文。四个小时内只有二十六则转推，消息不但不会传开，热度也会逐渐冷却，可是，可是你却轻易散布谣言——」

「不是的……我只是无法容许有人做坏事……」

「不管动机如何，无辜的山县泰介被逼上绝路是你害的。」

「可是，也不能断言山县泰介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我不是一直这么说吗！都是你害无辜的人逃了一整晚，把他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

「可是……那情报弄得跟真的没两样，任谁都会上当受骗啊！我——」

「我什么？你说啊！」

「我、我没错。」

樱收起手机，紧握的双手轻轻地搁在初羽马的胸口。不是用力压，也不是猛然一击，只是轻轻地搁着。初羽马却清楚感受到樱的双拳握得有多紧、多用力。

「全都是你搞出来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我参加你们社团办的那个『思考网络交友研讨会』，真的很错愕。本来以为你们邀请我，是希望我从被害者的观点分享一些对于网络交友的看法，没想到去了才知道你们根本不想听我的意见，只是一直进行地狱般的互舔伤口行为罢了。你们不是想了解网络交友的问题吗？你们不是在讨论该怎么做，才能期待光明的未来吗？说穿了，你们只是浪费时间捏造自己没错的借口。结果这次的研讨会也是这样，死命洗脑大家。我看了你们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打从心底吓到，所有议题的前提都是『为什么我们没有错』。」

樱高举紧握的拳头，但挥下的瞬间放缓速度，轻轻地捶了一下初羽马的胸口。

「我们的确为上个世代留下来的一些负债所苦，也遇到不少令人无奈却无力改变的情况，加上这世界有太多陈腐的价值观，剥夺了新的可能性。可是啊，只有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努力改变的人才有资格抱怨。你有做什么吗？你有做出什么成就吗？只是办办活动，说说不在场者的坏话，然后鼓掌完就散会了。你做的事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而是帮自己的停滞不前找借口。这次也想这样吗？继续给自己找借口吗？这次的事件最可恶的当然是凶手，第二可恶的……虽然很羞愧、很懊悔、很不想承认，但这个人就是我。然后第三、第四、第五可恶的，绝对是你！住吉初羽马。」

初羽马正要开口时，樱松手了。果然声音太大，引来Cken的职员前来查看。樱发现这位职员就是刚刚赶他们走的男子，随即拭泪奔向他，然后悄声地拼命说些什么。只见两人走进办公室，独留初羽马怔在原地。

初羽马缓缓起身，整理凌乱的衣服，拍掉身上的尘土。当他发现自己接下来的动作是整理头发时，顿时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哄骗自己吸鼻涕是因为寒风刺骨的关系。初羽马就这样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几分钟后回来的樱看到初羽马还在，露出有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知道凶手是谁，也终于想起来『からにえなくさ』的意思。」

这么说的她手里握着一张纸。

「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但我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

无法直视樱的初羽马再次低下头，樱则是率直地低头拜托。

「我需要你的协助。」

刮起一阵寒风。

「再这样下去，山县泰介会被很小的孩子杀死。」

第一卷 23 山县夏实

离家后，过了十几分钟。

夏实知道江波旦想问什么，但她选择不予理会，朝目的地前行。两人走过万叶町，终于来到一处小山丘下。

这座平淡无奇的荒山正式名称叫「顺叶绿地」，附近的人都叫它「山丘」。

沿着小径步行约十分钟就能登顶。正值寒冬，草木没那么茂密，但没有维护的山径实在称不上好走，勉强算是一条路而已。深怕跌倒的夏实不安地频频瞅着脚下，稍稍拨开杂草往前走。

两人顺利翻过锈迹斑斑的围栅，前方出现三间被高大树群遮住的屋子。一看就知道是废弃已久的屋子，飘散着寂寥气息的和风老民宅，每间的屋顶都覆着老屋瓦。

「……这里是？」

面对江波旦的疑问，夏实回道：

「并排着三个砖瓦屋顶，中间的屋子就是『からにえなくさ』。」

「……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那里有块招牌吗？」

江波旦点点头。夏实本想回去后再向他说明，但想想现在说也无妨。两人走向玄关，夏实一边走，一边说出就她所知关于这户人家的事。

这里原本是一处私人牧场。夏实和夏实的爸妈都不清楚这里的事，是听两年前转学朋友的祖母说的。这里住着有点奇怪的一家人，他们想要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所以放养了好几只动物，称这里是牧场或动物园，只要付几百日元就能和动物近距离接触，但因为地点太偏僻，一家人又没心经营，所以生意很差，不久后牧场的营运便岌岌可危。夏实不太懂「逃跑」这词的另一层意思，总之，这家人趁夜「逃跑」的样子。

这三栋房子就这样被弃置了。

我们去看看吧。去年在朋友的怂恿下，夏实初次踏入这里。四周的围栅不高，就连小学生也能轻易翻越，门也没上锁。起初抱着试胆心情来探险，和朋友进去好几次，边吃零食边聊秘密，就是小孩子在一起时的玩乐。后来发现他们嫌麻烦没带走的东西，下次来时依旧摆在原处，便逐渐把这里当作他们的秘密基地；但随着朋友转学后，夏实也很少再来这里。总之，这里就是被称为「からにえなくさ」的地方。

江波旦仍旧满脑子疑问的样子，但夏实不在意，推开木制拉门。今天还是保持她最后一次来访时的模样。

本来进屋应该要脱鞋，但四处满布尘埃，所以夏实穿着鞋踩上陈旧的榻榻米，紧跟在后的江波旦也学她穿鞋进屋。客厅摆着两张脏脏的双人座沙发，但比起其他家具算是比较干净的，坐起来也还算舒服。夏实拍掉尘埃，落坐其中一张，江波旦也战战兢兢地坐在她的对面。

该从哪里开始说明呢？就在她这么思忖时，察觉坐着的地方有异物感。伸手一探，好像有什么东西夹在缝隙。

「……啊，原来在这里。」

江波旦询问是什么东西，夏实从缝隙拿出来给他看。

「我爸的随身听。」

夏实回座，一边操作随身听的她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找到真是太好了……我把它忘在这里。」

「你特地跑来这里听音乐？」

「不是。」

夏实无奈地笑了笑。

「我冒充我爸，玩X。」

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的江波旦沉默好几秒，过了一会儿，像是在找答案般张望屋内后，才鼓足勇气地反问：

「山县同学……你冒充你爸，玩X吗？」

「是啊。可是这里没办法上网，所以在这里写好推文，回家上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夏实没回应，深叹一口气后低头向江波旦道歉。

「对不起，江波户。我一直瞒着你。」

夏实像在犹豫似地又沉默了几秒后，指着江波旦身旁的柜子，试图岔题说那里有之前带来的零食，可以拿去吃；但终究敌不过江波旦探求真相的炽热眼神，决定吐实。

「那张纸条是我写的。」

江波旦愣住，静静地掏出塞在口袋里的纸条，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实。

「你爷爷看到的人影就是我，我和别人约在那座公园的附近碰面。因为我没有手机，都是用随身听联络，所以必须找地方上网才行……我在找不用密码就能连上的Wi-Fi，就这样站在那个有点奇怪的地方，没想到被你爷爷吓到，只好慌张地随便搭上一辆公车……其实我是要把写着『からにえなくさ』的纸条交给约定碰面的人，让他猜猜是什么意思，然后在这里碰面。猜猜这三个砖瓦屋顶中，有『からにえなくさ』记号的是哪一间房子……对不起，所以你再怎么调查也找不到犯人。」

江波旦笨拙地点点头，一边设法消化夏实说的话，一边环顾屋内，视线停留在厨房里的瓦斯筒。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明显坏了，另一个虽然脏脏的，倒没什么破损。瓦斯筒上连着橡胶管，管子前端搁在满是污泥的水槽里，水槽旁边还摆着全新的点火器。

「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夏实明白江波旦的意思，只见她一脸愁苦地低着头。

「我知道很危险，但被逼到这地步也没办法，想说『只要一点火，一切就能炸飞了』，本来打算点火，结果还是下不了手。」

「被逼到这地步？」

「你刚才去我家，我不是跟你说我爸爸知道我和网络上不认识的人约碰面，他很生气吗？」

「……嗯。」

「我说我被骂得超惨。」

夏实看到江波旦点头，决定道出当时的一切。

那时的父亲是夏实有生以来见过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大发雷霆，也没有拳打脚踢，听着警察说明事情原由的父亲面无表情，只说了「我无法想像」、「不敢相信」这两句话。要是被臭骂一顿反倒轻松，至少也希望他说说今后该怎么做。

只见父亲面色铁青，不停摇头，然后缓缓起身，似乎认定夏实的罪不是口头斥骂就行，而是必须更严厉地惩罚。他默默拉着夏实走到庭院，将她推进仓库，母亲试图阻止却阻止不了。门一关上，没有照明设备的仓库一片漆黑。厚重的门就算没上锁，单凭夏实一个人也开不了。但父亲为了严惩她，索性上锁。

结果，那扇厚重的门直到隔天都没开启。

起初，夏实盘腿坐在硬硬的水泥地上，反省自己的过错；但过了一小时后，反省的素材耗尽，她开始质疑强行这么惩处她的父亲。我该怎么做？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有那么坏吗？就算我做错事，可是——

「这样……真的很过分耶！」

看到江波旦惊讶地瞠大眼，夏实的心仿佛被柔软毯子裹着，静静地得到救赎。就是啊！真的很过分。感觉一直无法向别人启齿，始终揣在心里的问题终于从旁人口中得到正面回应。同时也希望自己想做的事，还有已经做的事也能得到认同。瞬间，夏实觉得眼角热热的。

「所以啰，我想让我爸知道，我没错，错不在我，我只是『贯彻自己的信念』。」

「……翡翠雷霆。」

江波旦一说，夏实马上回应「没错，就是这个」，掏出塞在口袋里的徽章。星港的神秘男子给的这枚徽章，像在支持夏实似地发出幽微却不失力道的光。想想，还真是得到了好东西。我想成为够格拥有这东西的人。沉浸在这般感慨的夏实发现自己居然忘了主角叫什么名字。「翡翠雷霆」的主角叫什么名字？江波旦告诉她：

「濑崎晴哉。」

第一卷 24 堀健比古

「我可以反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听到每个问题都回答不知道的芙由子说出这句话，堀立刻重整坐姿，说了句「请说」。芙由子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凝望远处一会儿后将手里紧握的手帕搁在桌上。

「两位都认为我先生是凶手——我的认知没错吧？」

无法回答是的。该如何回答？该怎么表达才不会刺伤对方的心？堀想在短时间内找到说词，芙由子却似乎把他们的沉默视为默认。六浦看到她轻轻颔首，研判敷衍绝非上策，决定说明情况。

被害人与山县泰介透过交友软体认识，而用于注册交友软体的证件是山县泰介的会员卡。被害人都是以约会为名，诈取男方金钱为手段，非常恶劣的卖淫组织成员。警方认为凶手是因为怨恨她们的非法行径而痛下毒手。

堀很担心六浦会不会脱口而出尚未公开给媒体知道的情报，幸好六浦的说明并未逾越。毕竟目前还无法断定芙由子是可以信赖的情报提供者。

芙由子听完六浦的说明，从她口中吐出的一点一滴话语，就像堆叠得摇摇欲坠的积木般静静地落在客厅。

「我也逐渐冷静下来了。」

她的右手搁在手帕上。

「就像我刚才说的，有时我会莫名地觉得痛苦。为什么只有我遭遇这种事？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痛苦？为什么周遭人都无法理解这件事？像你们这种整天忙于工作的男人可能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吧。每天关在家里做家事，渐渐地不晓得自己的立足点在哪里，没有升迁也没有加薪，没有任何回馈，只是每天在家这个牢笼里重复同样的事。『今天的菜好好吃哦』、『谢谢你』，哪怕只是这么一句话都能救赎我的心，但这东西在这个家慢慢地……变成稀有物。感觉自己与这世界切割，成了非常格格不入的存在。外子随着年纪渐长，人脉越来越广，收入也增加，社经地位也越来越高，而我呢？有比其他家庭主妇做得好吗？还是远远不如？我不知道。我有几个结了婚的朋友，但我不晓得她们在家里的情况。只有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一直被视为空气般遗忘在这里，当然很孤独。白天外子上班，女儿上学后，我在这个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的房子里，总是莫名掉泪。」

芙由子深呼吸，平复情绪。

「我该怎么办？要如何适应这般孤独？有人会找人吐苦水，也有人举办活动让大家了解家庭主妇的辛苦。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虽然光靠外子的收入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为了不和社会脱节，我决定去打工，渴望被人需要的感觉，相信这社会总有一张为我准备的椅子。得到安慰后，多少舒缓了我心中的苦，但一闲下来还是会掉泪。

「外子看到我这样也觉得很烦，想说带我出去吃顿饭就会好些，但他从没问我想吃什么，总是自作主张选了高级餐厅。为什么这个人如此迟钝？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我的心情？抱着这般心情吃饭怎么可能觉得美味。而且每次吃完饭，外子就会带我们去买东西，要我们挑自己喜欢的东西，可能想说我会因此眼睛发亮，开心得像个十几岁少女吧。这么一想，更觉得外子的迟钝让人厌恶。当然赚钱养家的是他，掌管家计的是我，所以就算要价十万日元的东西也会买给我吧。但我知道这么做会给家里造成负担。说来惭愧，我想拒绝他的这番自以为是却又舍不得，只好每次都挑个五千日元左右的东西应付一下。这金额买不了大衣，衣服、鞋子要买到五千日元又觉得浪费，所以能买的就是这个了。」

芙由子拿起手帕。

「随着这东西越来越多，更说明了外子有多么愚钝与自以为是，也合理化我的孤独，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我最喜欢看他在家里东翻西找，找不到东西的慌张模样。怎么连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啊？每次我看到他这样，就觉得这人没救了。要是没有我，他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所以他在公司得到的名声与收入有百分之四十，不，百分之六十左右其实是来自于我的支持与协助，只能这么想来安慰自己。为了不让无能的丈夫察觉自己的无能，只能一手承担所有痛苦，真是可悲的妻子啊！我没做错什么，都是因为另一半的愚钝才让我这么痛苦。

「说实话，这次的事件确实让我很冲击、绝望、整个人都慌了，但心里有那么一部分，脑子里的一处角落，像方糖般大小的地方是有点开心的。在了解整件事之前，我只觉得自己很可怜，都是另一半害我这么悲惨。我明明没有错，却得遭受这么残酷的试炼，可怜啊！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既希望他理解我在想什么，却又不想被他察觉，就是有着这般矛盾心态。毕竟要是他能了解我的心思，一切照着我希望的去做，我就没有任何借口合理化内心的孤独。

「抱歉，一直在说自己的事，很可笑吧。不过，我总算冷静下来了。总算能明了很多事，也总算明白什么都没看到的人其实是自己。那个人虽然很不体贴别人，但他的不体贴也激励了心情低落的我。正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就只能带我去吃美食，买东西讨好我。那个人从没说过家庭主妇这工作还真轻松、都是我在养家活口之类的话。他其实很尊重我，是我不好，没有清楚让他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低落？为什么哭？我说我们『吵过一次』，其实那不叫吵，只是我单方面模糊所有事情，歇斯底里地发泄情绪罢了。我绝对不会说出最关键的事，因为不说出来，他就无法理解，我也才能继续自怨自艾。」

芙由子用手帕拭着湿润的眼睛，像要把积存在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出来似地长叹一口气，表情和缓许多。

「记得有次我们在餐厅吃饭时，我因为太痛苦，不想理会前来点餐的店员。我知道这么做很差劲，但就是不想理会对方。结果外子气得训了我一顿。『不管你的心情再怎么不好，也要尊重别人。如果还没决定要吃什么，就说自己还没决定，不该无视别人的存在。』那时我很生气，但现在想想，他说的并没错。外子虽然作风强硬，但他很尊重别人，对自己很严格，对别人也很严格。我总算想起这件事。」

芙由子看着堀，又看向六浦，然后直视着堀的双眼。

「我先生不是凶手。无论有什么理由，哪怕是再怎么恶劣的人，他绝对不会想杀了对方。」

断然这么说的芙由子，露出一扫阴霾的清爽表情。

堀已经听过无数次加害者的家属拼命为家人辩解的说词。每次听到都很想反问他们，你们见过杀人犯吗？任谁都会想像杀人犯就是不停喘气，双眼满布血丝，满口胡言乱语的精神异常者；但其实杀人犯没什么特别，就是个普通人，所以就算芙由子的证词是真心话，也不过是个人的自由心证。

「我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陷害他。虽然我女儿和我先生的关系很疏离，但她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

芙由子相信家人的心情很美好，但就算增加一两个拥护者也无法改变什么。堀认为就算女儿从房间出来，说父亲不可能杀人，也无法改变自己对现况的判断；不过，堀很在意芙由子刚刚说的一句话。

「令嫒和父亲的关系颇疏离吗？」

「嗯……是的。」

芙由子微微蹙眉，似乎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但还是毫无隐瞒地吐实。女儿夏实曾透过社群网站和成年男子相约碰面，而且对方是个有前科的恋童癖。事情爆开后，泰介气得把夏实关进仓库一整晚，还去学校控诉老师督导不严。从那之后，夏实就不晓得该如何面对父亲，父女之间有道无形鸿沟。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新情报。六浦迅速写着笔记。

「方便和您女儿聊一下吗？」

坐在饭厅的芙由子母亲起身示意女儿坐着就好，随即走向走廊，应该是去叫孙女吧。想说怎么去这么久时，只见独自回来的老人家微偏着头，一脸疑惑。

「小夏有说她要出去吗？」

「咦？」

芙由子反问夏实不是在房间睡觉吗？

「家里各处都找过了。没看到啊！」

堀与六浦立刻起身，征得同意后帮忙寻找，但就像芙由子的母亲说的，没看到夏实。通往屋外的窗锁开着，看来夏实没跟家人说一声就离家了。那么，她会去哪里呢？昨天人还在，早上也是。就在家人慌成一团时，堀与六浦的预感逐渐成形。

凶手只可能是山县泰介。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伪装都必须入侵山县家才行。问题是，山县家从没被闯空门。倘若凶手并非山县泰介，那就是能够自由出入山县家的家人。

家人。

堀请六浦马上联络搜查本部调查山县夏实的行踪。

第一卷 25 山县泰介

车子疾驶，仿佛要弭平自己一路走来的路。

从几乎没什么建筑物的东内，来到交通拥挤的大善市市区。途中与一辆警车擦身而过，但警方可能没料到泰介会开着车吧。连瞅都没瞅一眼。车子停在最需要绷紧神经的大善车站附近十字路口，周末出游人潮从右往左走过车子前方。可能是开着公司车，身穿工作服的乔装奏效，直到车子随着绿灯亮起融入车流，都没人认出泰介。

总算来到目的地。

本来随身带着那封信，但翻遍口袋都没找到，看来是忘在Cken的样品屋。幸好已经记住座标位置，所以没问题。

泰介把车子停在停车场。这里是可以停超过二十辆车子的大停车场，但因为没有好好维修管理，所以一片空荡荡。

只停着他开的Cken公司车，没有其他车子。

顺叶绿地——泰介注视着矗立在停车场的招牌。虽说住在附近，却不晓得有这么一处小山丘。这里有人看管吗？一片茂密绿意与其说是有人细心栽植，不如说是恣意生长。

这片茂林真的有入口吗？这么想的泰介步行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勉强称得上是山径的小路。从这里上去吗？座标标示的并非顺叶绿地的外围区，应该是在山顶附近。泰介忍受脚底血泡的疼痛感，穿着工作鞋一步步登顶。

不停拨开杂草前行了大约十分钟，出现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围栅，泰介停下脚步。

围栅另一侧矗立着三栋都是砖瓦屋顶的房子，其中一栋前方还立着老旧的招牌，上头有些文字模糊不清，只能自行拼凑意思。

ここから先、私有地につき立ち入り禁止

※ 动物にエサを与えないでください

（从这里开始属于私有地，禁止进入

※ 请勿喂食动物）

好像是这样的意思。现在能正确分辨的字只有七个：

から　、　　　に

※ エ　　　　な　　く　さ

看来有人曾住在这里，还饲养动物的样子。

泰介小心翼翼地走向民宅。寄件人指示的地方应该是这里没错吧？虽然存疑，却无法验证。不知是门框变形还是木材腐蚀，拉门不太好开，不过稍微用力就能开启。没有门锁，泰介担心可能有人追来，随手捡了一块木片挟在门框下方权充门锁。

室内四处烂泥。泰介战战兢兢地进屋，踩上破烂的榻榻米。客厅有两张破烂不堪的沙发。寄件人要告诉我这里是避难所？还是暂时栖身的地方吗？要我觉得痛苦就来这里，意思是逃到这里就很安全的意思吗？泰介的心里莫名萌生安心感的同时，支撑着他往前行的紧张感也消解了。一直以来累积的疲劳感从骨髓渗出。泰介心想，暂时在这里休息吧。

柜子上还放着零食。泰介不爱甜食，但现在只要能吃的都不嫌弃。当他打开饼干袋子，塞了一块进嘴里时，强烈酸味迫使他吐了出来。臭掉了。吐了好几次口水的泰介抬起头，发现柜子上有个电子机器。他好奇地伸手一拿，原来是和他以前用过的款式一模一样的随身听。

因为以前用了一阵子就闲置了，所以涌不起什么怀旧感，不过握在手里的触感还是唤醒了记忆。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泰介这么思忖时，突然在意起自己的随身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不记得扔掉了，也不记得给了谁，想不起来。就在他随手按下电源键时，画面竟然亮了。

有充电。

尽管泰介满脑子疑问，但既然启动，手指也就自然动了起来，没锁。滑了一下画面，突然出现一张照片，看来是点开了浏览图片的软体。即便是让他备受冲击的照片，却疲累到只是轻叹一口气。

不断滑着画面的泰介甚至露出苦笑，出现的一张张照片让他越看越觉得意识模糊。最先出现的照片是泰介的高尔夫球袋，接着是泰介的高尔夫球杆，再来是泰介家的庭院，再来是、再来是——原来这是凶手用来发推文的机器，果然那封信是个陷阱。

泰介连移动到沙发的气力都没有，当场瘫倒在地的他忽然闻到一股不寻常的恶臭，而且不用寻找，恶臭来源就在面前的柜子。泰介用使不上力的左手轻轻推开柜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苍白趾尖，接着是大腿，最后要全开时，因为耐不住恶臭，赶紧关上门。泰介像被恶臭驱赶似地拖着身子往后退，没有坐回沙发，而是背靠着沙发坐在地上。

这下子，我成了杀害三名女子的杀人魔吗？

即使遭受如此卑劣的嫁祸，泰介也愤怒不起来。除了因为疲累至极，此刻的他开始觉得再怎么莫须有的罪名，落到自己头上也见怪不怪了。就算自己不是杀了三个人的穷凶恶极之徒，也必须被定罪，或许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甭说明天，连十分钟后的未来都不敢奢望的泰介，瞥见厨房有个大瓦斯筒。瓦斯筒上端接着一条细细的橡胶管，橡胶管前端是——泰介起身，走向厨房。

橡胶管前端有个点火器，一旁还放着神秘的徽章与手写纸条——

要是觉得痛苦，请便。这次轮到你被关在黑暗中。

泰介用指尖挟起徽章，徽章的沉钝光芒令他眯起眼。他拿起点火器，看向瓦斯筒，上头有个用手就能扭转的阀门。一扭转，瓦斯就会外泄吗？然后在充斥瓦斯的屋内按下点火器就会气爆吗？泰介握着点火器，觉得有点湿湿的，也才察觉从进屋的那一刻就闻到一股灯油味。纸条旁边摆着一条湿毛巾。

只要你想，就能轻易地烧了这房子哦！这才是凶手想传递的讯息吧。

泰介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张纸条。

「要是觉得痛苦，请便。这次轮到你被关在黑暗中。」

纸条上写的「这次」是指「什么时候」？泰介试着用沉钝的脑子思索，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握着点火器的他坐在地上，仰望腐朽到出现个大洞的天花板。

想想现实面吧。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再怎么想，也看不到光明未来。

再次奋力起身，又逃得了多久？一旦被逮捕就会被视为杀害两名女子的凶手——不，现在是三个人，势必被判处极刑。青江说媒体一面倒地定调山县泰介就是凶手，所以破除误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无计可施了。既然如此，自己亲手结束这一切也是个选项，不是吗？或许应该说，以自杀来灭罪算是神给我的最后宽容了。不是吗？

泰介像要就此沉睡似地静静闭上双眼。

入口的拉门突然发出声响。泰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再次传来清楚的拉门摇晃声。有人试图开门，但因为泰介刚才用木片抵着，所以推不开。真凶终于现身了吗？泰介揣着这般预感的同时，又觉得谁是真凶都无所谓了。谁都行，反正不管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泰介像在观赏电视节目似地注视着拉门那边。

「爸爸！」

传来熟悉声音。

「爸爸！」

是夏实的声音。

即便泰介不是那种宠爱孩子的父亲，也不可能听错自己女儿的声音。就在他听到声音的瞬间，脑中四散的碎片拼凑了这起事件的真相。

也揭开了那张纸条的黑暗真意。

「要是觉得痛苦，请便。这次轮到你被关在黑暗中。」

原来如此，现在的状况不就正好和那天反过来吗？泰介把和陌生男网友相约碰面的夏实关进黑暗仓库一整晚。要是有人问他为何这么做，那天的泰介肯定会回答：「当然是给她一个教训啊！」但对于现在的泰介来说，之所以那么做，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泰介只是觉得很害怕。

知道自己的女儿差点遭遇无可挽回的伤害时，泰介觉得自己被无力感击沉。我该怎么做？拼命思索却苦无答案。自己极度缺乏网络知识，这也不是靠腕力、体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没有答案的恐怖迫使人生一路顺遂的泰介变得狼狈不堪。到底哪里做错了？什么是不该做的事？这又是谁的错？领悟到冷静穷究问题本质是高难度之事的泰介决定放弃思考。于是他决定如同纸条的字面意思，把一切关进黑暗。

是你的错，给我好好反省！

他把女儿关进又小又暗的仓库，也不告诉她要反省什么，只是给了个最便宜行事的处罚。为什么我会那么做？——现在的泰介明白了。

因为自己不够成熟。因为只要把问题的本质归咎给别人，自己就不必花脑筋思考，乐得轻松。

泰介在心里向站在门外的夏实道歉。真的很抱歉，做错的其实是我。真正该反省的是我该如何守护你？但胆怯的我面对不知如何解决的问题，决定放弃思考，如此罪孽深重的我。

「爸爸！」

泰介轻轻地扭转阀门。有杂音混入世界般，响起嘶的漏气声。

第一卷 26 住吉初羽马

初羽马把车子停在停车场，站在车旁仰望朝天空笔直窜升的黑烟。

火烧山。

毕竟距离火场有一段距离，所以初羽马这里感受不到炽热高温；但那滚滚窜升的可怕浓烟仿佛宣告世界毁灭。初羽马不晓得火烧山与山县泰介的事件有何关连，但也不会乐观地认为两者毫无关系。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初羽马听从樱的指示待在这里，搓着冻僵的指尖。

只能说初羽马被樱的一番话触动，决定帮她。他让樱在Cken的样品屋展示区上车，照她的指示来到顺叶绿地。要是被说成那样还退缩，算什么男人——初羽马不想用这种老掉牙的词给自己找台阶下，但樱的指责确实残酷地戳中他的痛处，自己也多少有自觉。

无论是说话的口气、动作、外表或社群网站，越是费心维护这些东西，就越陷入自己被远远抛离的错觉。初羽马给人不断前进的印象，但真正的他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转。不，才没这回事。试图为自己辩解的结果就是最后肯定会加一句，不是我的错。

心中丝毫没有总算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的畅快感，但为了不让住吉初羽马变得更可悲，此刻必须协助樱。

樱在车上说了凶手的一些特征，像是年龄、性别，以及大概的体型。我会努力尽快赶回来，但万一凶手在我回来之前现身，你可以设法制伏他吗？

如果凶手是像樱所描述的话，要压制也不是不可能；但初羽马一想到刚才被樱轻易扳倒的难堪模样，就觉得不能过于自信。从小不擅长运动的他不管是投球、踢球都会招来别人的嘲笑，虽然觉得丢脸到不行，却从没想过要靠练习来克服，一心只想着要是没有体育课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被嘲笑。现在的自己跑五十公尺要花几秒？能举起几公斤的哑铃？就某种意思来说，不晓得自己体能状况的初羽马无法信赖自己的身体。这副身躯究竟矫饰了多少住吉初羽马的本质？心中的怯弱促使他沮丧不已。初羽马赶紧摇摇头，激励自己。

不久，出口那边出现一个人。

那瘦削矮小的身影让初羽马稍稍安心地吐了一口气。看起来比初羽马矮一个头，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凶恶的杀人犯，但特征和樱说的相当吻合。

「不……不好意思。」

羞于主动向别人搭讪的初羽马尽量装作没有恶意的样子。虽然相信自己不会输，但还是不想因此打起来。找个理由随便聊聊，等樱过来就行了。反正两个对付一个，也不怕对方反击。

「想请问一下——」

初羽马本来想这么做，但不待他说完，凶手便冲向他。

糟了。凶手先是大踏步地走来，接着全力冲刺。没事！体格差那么多，不会被撞飞。这么安慰自己的初羽马摆好姿势，没想到肩膀被撞就跌了个四脚朝天。那么矮小的身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初羽马设法抵抗，发现凶手有着与体型不相符的厚实胸膛与二头肌，迫使他的胆怯加速爆发，转眼间就被凶手压制在地上，下颚遭受强烈撞击，脑袋摇晃，花了一点时间才认知自己挨了一记硬拳。啊啊，惨了。再这样下去会被打爆。初羽马再怎么抵抗也无法力挽颓势，也抓不到反击的时间点。

就在凶手再次出拳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住手！」

是樱。

不停喘气的樱手持菜刀，对着凶手。初羽马知道刀尖之所以微微摇晃，不是因为她累得无力，而是出于不安与恐惧。就在初羽马心想得救时，凶手松开他，迅速将苗头对准樱，用右脚踢飞她握着的菜刀。只见在半空中描绘抛物线的菜刀消失于草丛中，失去武器的樱不停后退。

「我知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樱害怕得直发抖，瞪着凶手的眼神却很坚定。只见她咬了咬唇，坚毅地吐出这句话。

「但我不会说，因为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所以我和你都没资格拥有那个东西。」

樱和凶手认识吗？初羽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他知道樱的这番话肯定会激怒对方。凶手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显然怒不可遏，一副就快扑上去的样子。

初羽马勇敢地扑向凶手，抓住他的右脚，失去平衡的凶手奋力踢腿试图甩开他，但初羽马打死不松手。樱趁机上前制伏凶手，无奈对方力气太大，根本制服不了。初羽马也渐渐失了力气。

这下子真的完蛋了。

就在初羽马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时，瞧见有个人影从远处跑来。

明明身陷如此危急的情况，却像在哪里看到明星般惊讶。可能是因为体力不济吧，那个人一瘸一拐地跑着，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魄力。搞不好他就是那个现在日本最有名的普通人。

山县泰介。

樱成功救了他吗？

凶手看到泰介，明显有些慌了。可能是觉得要是他加入战局，自己就会处于劣势。初羽马这次用尽最后力气压住凶手的右脚，樱也死命抱住凶手，限制住他的行动。就在凶手不停挣扎，迫使樱松手时，泰介用身体撞倒凶手，把他的头压在地上，缚住双手，成功制伏他。初羽马安心地缓缓气时，发现泰介面色如土，看起来十分虚弱。初羽马索性坐在凶手的双脚上，以防他再次抵抗。

「夏实……」

泰介虚弱地唤着。

初羽马赶紧掏出手机报警。约莫五分钟后，警方赶抵初羽马他们所在之处——大善市星港的停车场。

到场的员警果然不明白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逃犯山县泰介压制着神秘男子，一旁还有不知跟这起事件有何关连的年轻男女，而且在场所有人都气喘吁吁。

凶手不是山县泰介，是这个人。

当初羽马他们口头告知后，警方当然不可能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而是先压制住泰介，接着再压制这起纠纷的另一名当事者，他并不是女大生命案的嫌疑犯。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害的。」

错过这次，怕是再没机会赔罪了。这么想的初羽马朝着被押上警车的泰介喊道，无法理解他为何这么说的泰介只是疲累地瞥了一眼。樱也喊了一声，泰介想回应，无奈车门瞬间关上，警车扬长而去。

凶手也被押上警车。初羽马这才察觉个头矮小的凶手颇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初羽马总算想到答案。

对了。

他就是今天朝会结束后，在观景台看到的那个戴着翡翠雷霆徽章的人。

即时搜寻关键字：应该知情的二十几岁男子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过去六小时，共三七一八则推文

悠哉庵

@nottari_an

进展快到让人一头雾水。谁能告诉我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男子是谁？

「警方接获通报后，随即赶往大善市星港停车场，发现从昨天起便持续搜索的陈尸处所之屋主，以及一名应该知情的二十几岁男子，两人一同被带往大善警署接受调查。」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绞杀事件：陈尸处所屋主与二十几岁男子接受侦讯中

奇异鸟@新舄的针灸人

@kiwi_shinkyu111

垃圾媒体给我报清楚！警察也真是的，从一开始就该说个明白啊！小市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给我好好工作！到底谁是凶手，给我写清楚啊！什么叫做应该知情的二十几岁男子，到底知的是什么情也要写啊！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绞杀事件：陈尸处所屋主与二十几岁男子接受侦讯中

金巴利

@campari999

蛤？闹成这样，结果大帝建设那个人可能不是凶手？如果这个知情的二十几岁男子才是凶手，那些散播谣言的家伙也该抓起来才对吧。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绞杀事件：陈尸处所屋主与二十几岁男子接受侦讯中

高桥@竞价高手

@takahashi_sedorick5

完全搞不懂。什么叫做「应该知情的二十几岁男子」？这种写法让人觉得根本没人真的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绞杀事件：陈尸处所屋主与二十几岁男子接受侦讯中

第一卷 27 堀健比古

堀和六浦都怔住了。

警方接获住吉初羽马的报案电话，随即赶到现场，带走山县泰介及与他搏斗的男子。警方没有拘捕令，只能要求当事人配合侦讯，男子倒是没有激烈抵抗。

凶手一定是山县泰介。不晓得另一名男子是什么来头，应该简单侦讯后就会释放吧。没想到大大颠覆许多人的看法，瞬间迸出几个新事证。

在山县家仓库发现装着石川惠遗体的塑胶袋上，采集到一枚并非山县泰介的指纹，经过比对后证实与这名男子的小指相符。此外，鉴识课更从这几具女尸惨遭绳子勒毙的角度，推算凶手的身高约一百五十公分到一百六十公分，而这次和山县泰介一起被带回侦讯的男子身高，正是一百五十八公分。

这些事证都让警方高度怀疑他涉嫌，后来又查明他是第二十五个转推「血海地狱」这则推文的杂学帐号推主，更不可能立刻释放他。就连大善警署最擅长侦讯的木泽刑警也在本部的指示下，从负责侦讯山县泰介转为侦讯该名男子。

于是，大善警署三楼的一号侦讯室与三号侦讯室，开始分别侦讯山县泰介与该名男子。

起初因为制作笔录的关系，必须询问一些让当事人想翻白眼的基本资料，像是户籍、住址、姓名、出生日期、学历、职业等，花了一小时才问完。这期间，警方还发现男子的手机有寄到山县泰介任职公司的信件存档，头号嫌犯的标签也从山县泰介移到男子身上。

堀与六浦落坐三号侦讯室的单面镜前时，男子尚未招供。

是你干的吧！给我老实招！木泽不会使用这般强硬说词，而是设法体恤嫌犯的心情，循循善诱地问出真相，可说是这方面的能手。你很痛苦、很难受吧。像这样逐渐卸下嫌犯的心防，让对方愿意吐实。

但，男子的口风很紧。起初可能觉得警察应该不会怀疑自己，所以不是装傻，就是露出一副苦思样，不然就是一脸惊讶地表示自己不知情，巧妙避开警方的讯问；但随着设置在顺叶绿地附近农地的监视器多次拍到他的事证摊在面前，只见男子明显慌了，双眼布满血丝。

这下子要招了吧。就在堀有此预感时，男子落泪。

木泽周旋了好一阵子后，总算进入正题。首先询问他与三名受害女子的关系。

「不认识……」男子看着桌面回答。

「那为什么要锁定她们下手？」

「……不可原谅。」

「为什么不可原谅？」木泽问。男子嘴唇颤抖地回答。或许男子是抱着舍弃灵魂的觉悟，吐出这些话；但对于听者来说，根本是让人傻眼的理由。

「那些轻松过活的人不可原谅，活成那样的人不配在这世上。每次在网络上看到关于那些家伙的情报，就觉得她们罪大恶极，不该放过。」

「你没被她们讹诈吧？」

「没有……但她们必须受到制裁。」

堀叹气。杀人动机往往都是鸡毛蒜皮之事，好比痴情而衍生出来的纠葛、小摩擦成了导火线，或是一时冲动——引发如此严重事态的凶手竟然说出这般动机，更令人恼火。

木泽面对这种家伙，绝对不会说教，而是佯装理解对方的心情，诱导对方供出更多。

「这世间太不公平了。无法原谅她们的行为，那些只会逮着机会捞一把的家伙必须受到惩罚。」

木泽理解似地点头后，看着笔录。

「可是从刚才的话听来，你有正当的工作，也没被拖欠薪资，而且铃下工务店可是深受本地人信赖的大公司呢！你还是觉得这世间不公平吗？」

「这根本不是我想做的工作，我是迫不得已才做的。我明明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实现的梦想，可是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没钱念大学的我只好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这世上就是有像我这么不幸的人，那些轻轻松松就能赚进一大笔钱的人渣不可原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木泽露出十分理解的温柔表情，眼睛却不带笑意。确定嫌犯松口后，就必须一鼓作气搜集重要情报。

「所以你一开始的目的是杀了那三个人，嫁祸给山县泰介只是顺便啰？」

男子想了一下，轻轻颔首。

「我不觉得嫁祸给他有什么不对，一开始想到这招时，就觉得嫁祸给他就对了。那家伙……现在想想，他就是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罪大恶极之人。表面上是在大企业上班，领高薪的白领菁英，背地里却干坏事……根本就是人渣。」

「你是怎么知道山县泰介的为人？是因为工务店和建商有业务方面的往来吗？」

「不是。」

木泽又追问了两三个问题，但男子对于他与山县泰介的关系始终三缄其口。木泽只好换个话题继续讯问。

「你和顺叶绿地的火灾有关，是吧？」

男子支支吾吾地说起原先想用瓦斯筒引爆，但有点担心能否顺利引爆，所以决定在屋子某处泼洒大量灯油，再用点火器点火，就能烧毁整栋房子，再来就是期盼被逼至绝境的山县泰介选择自杀一途。这么一来，整起事件就能以嫌犯自杀身亡的结局落幕——这就是他的计划。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的木泽笔记着。

「话说回来，为了要让整起事件看起来就是山县泰介干的，必须耗费一番功夫。像是取得山县先生的会员卡，用Wi-Fi上网、还有随身听，这些都是需要进入山县家才能取得的东西，你又是如何做到？」

「……钥匙就藏在玄关旁的盆栽后面。」

「嗯，我听说了。但好像不知道密码就拿不出来的样子。你又是怎么知道密码呢？」

「这……」

男子突然口风变紧。

「……不想回答。」

「你为什么要自称濑崎晴哉？」

「……不想回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顺叶绿地里有那样的房子？」

「……不想回答。」

「还是不想透露你和山县先生的关系吗？」

「……不想回答。」

不知是否另有隐情，还是后悔自己太多话，男子突然闭口不谈。明明都已经说了这么多，干脆全盘吐实啊！堀搔了搔头，决定先回一趟办公室。整理好的情报得向上头报告，还得安抚山县泰介的家属才行，毕竟这起事件快要解决了。就在堀觉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怀着满足感准备起身离开时，感受到从旁而来的责难视线。

六浦。

他好像想说什么。看得出来他极力掩饰情绪，炯炯眼神却透露他对堀的不满。

「……怎么了？」

堀催促地探问，六浦却蹙眉悄声回了句「没事」。

堀当然知道六浦想说什么。他打从一开始就认为凶手可能不是山县泰介，而是另有其人。他的不满不单是针对总是不置可否的堀，也包括搜查本部吧。看吧，我不是早说了吗？不难想像这句埋怨之词哽在喉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这也是没办法啊！」

这句话已经是堀的最大让步，六浦却似乎不领情。只见他微偏着头，勉为其难把话吞回肚子里似地轻轻颔首。堀觉得必须再多几句解释才行。

「六浦警官也没看透事件的全貌，不是吗？而我只是在能够掌握的情报中做出最妥当的选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堀从昨天就很想做这件事，只见他抓揉着六浦的肩头，悄声搭话。我们已经尽力了。反正事件已经解决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你想想，还能再怎么努力呢？

我们，自始至终都没错。

六浦总算被说服似地用力吐了一口气，缓缓点头。他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后，顺着堀的话回应：「也对……我们已经尽力了。所以我们没有犯下称得上是失误的失误。」

堀和六浦离去后，木泽继续与男子缠斗。男子虽然坦承犯行，却拒绝回答一些细节问题。他究竟在隐瞒什么？有什么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着实令以木泽为首的搜查员们无法理解。

木泽坚持和凶手缠斗下去。

「要是你能再多透露一些就太好了。」

木泽微笑地看着男子的双眼，口气温和地说：

「江波户琢哉先生。」

第一卷 28 住吉初羽马

「我之前说得太过分，对不起。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

这么说的樱递了一罐温咖啡给初羽马。初羽马接过，低头行礼说了句：「我也要谢谢你。」两人并肩坐在大善星港一楼大厅的长椅上，静静地啜饮咖啡。

两人也被带往警署，做了约两个小时的笔录后离开。警方现在光是侦讯山县泰介和江波户琢哉就够忙了。所以要求他们明天再去一趟警署。本来警察要送他们回家，但初羽马的车子还停在星港的停车场，所以两人现在才会坐在这里。

初羽马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罐，问道：

「有些事不太明白，可以问吗？」

「请说。」

初羽马把想到的问题逐一问过。面对初羽马的提问，樱很有耐心地详细说明。

我确实带着菜刀，但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因为急着出门，一时之间除了菜刀，找不到什么适合的东西当武器；之所以穿着洞洞鞋出门，是因为直接从檐廊那边出来。我知道自己准备得不够周全，但除了情况急迫，也是因为有着无法从大门离开的理由。我一心只想比任何人都先找到山县泰介，带他去安全的地方。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他肯定有危险，但就算我大声主张山县泰介是无辜的，你也不会相信，所以索性谎称自己是被害人的闺密。

幸好在顺叶绿地的废墟发现山县泰介。好在没有引爆，但泼洒了灯油的地板燃起小火苗。后来我和山县泰介一起奔下山，看到你和凶手在搏斗。

「樱的本名不是砂仓纱英吗？」

「我还想问你，她是谁啊？」

初羽马对自己的误解深感难为情，赶紧转移话题。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来参加『思考网络交友研讨会』是要谈谈自己的受害经验，才会让你有所误会。我记得你是有働学长介绍来的，所以我手上没有你的任何资料……那天也没让你好好谈谈。你经历过什么事吗？」

樱长叹一口气，望向远方，说：

「小学时，我和一个萝莉控男子约好碰面。结果我在约定碰面的地方左等右等，他都没出现，我也就逃过性侵一劫。可是后来警方来我家查访，这件事被我爸妈知道了。我爸非常生气，气到把我关进家里的仓库一整晚，要我好好反省……又过了几天，我爸居然跑到学校，责备校方太失职，自己的女儿差点被坏人性侵，在教职员办公室大吵大闹。我爸那种大发雷霆的样子不太寻常……他就是那种对自己、对别人都很严格的人。结果还谣传我爸在会客室把训导主任揍昏，不巧那时训导主任刚好请病假。还说什么我爸气成那样，八成他女儿被性侵了。就算没被性侵，恐怕也遭遇很惨吧。这种事就这样在学校传开了。其实我根本没被怎么样，连人都没见着。这一连串的打击害我好几天没上学，后来去了学校也因为受不了大家异样的眼光，只好早退。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那时出差，我和我妈回外祖父母家住。现在想想，没错。那就是这起事件的开端。」

「……事件的开端？」

「都是我害的。」

这么说的樱拭去眼泪，摇了摇头。

「不对。正确来说，明明是我错了，却一再坚持『我没错』才会发生这起事件。」

虽然这番话听得初羽马一头雾水，但也累得没力气再追问了。只好硬是装作理解的样子，啜着罐装咖啡。

「当我看到遗忘在Cken样品屋的那封信，我就察觉凶手是他，也大概猜得到他想在『からにえなくさ』做什么，所以我才说要赶快来星港。就像我之前说的，第二可恶的是我，第一可恶的怎么想都是凶手，也就是他。可是啊，以前的他……他比我更……」

樱难过得说不下去，不停啜泣。

初羽马喝完咖啡后，又过了二十分钟，痛哭不已的樱总算抬起头。初羽马想说问一下应该没关系，遂问了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对了，你的本名叫什么？」

「咦？」一脸惊讶的樱笑了，「我之所以找你帮忙，有三个理由。其中两个已经在样品屋那时告诉你，其实最后一个理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本名。不过，你也太迟钝了。」

「……什么意思？」

「樱桃是山形最出名的夏季水果，也是我的绰号。」

注：「山形」和「山县」的日文发音相同。

樱从椅子上站起来，凝视着贴在告示板上的海报，感慨万千似地眯起眼，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我想看完这个再回去。」

「这个？」

「十年前没能看到的灯光秀重新上演。等看完这个——」

樱缓缓闭眼后，再次睁眼看着初羽马。

「我得向我爸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第一卷 29 山县夏实

夏实离开顺叶绿地的废墟，与江波旦一起下山。

比起来的时候，江波旦明显颇消沉。夏实擅自猜想他是因为搜索连续性侵女童的犯人而订立的假设全被推翻，深受打击。其实江波旦在意的似乎是别的事。

他的满腔怒火已从犯人转向夏实的父亲。

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差点遇害的山县同学关进仓库，果然脑子不正常，实在太过分了。一直这么嘀咕的江波旦寻求夏实的认同，夏实也单纯地为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而欣喜。果然不是我的错，对，就是这样。

江波旦又说了一堆对于夏实父亲的质疑与愤怒后，深深叹气。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山县同学为什么要假冒你爸玩X呢？你说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天，夏实初次露出笑容，决定将自己筹谋的惊喜告诉江波旦。

「我想让我爸高兴一下。」

「……让他高兴？」

「嗯。」

夏实点点头，微笑着。

「虽然我这次在网络上约别人碰面差点出事，可是我不觉得上网是一件不好的事，所以我想让我爸知道，善用网络交友是多么棒的体验，这样他就会向我道歉啰。对我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这和假冒你爸玩X有什么关系？」

「我想帮他交一些也喜欢打高尔夫的朋友。」

父亲在家话不多，所以夏实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想要什么？讨厌什么？但她确定父亲很想要一个东西。

那就是高尔夫同好。夏实见过好几次因为临时有人爽约，父亲急着打电话找人替补的模样。难得在教学观摩日露面的父亲，还会笑着邀请同学的爸爸下次一起去打高尔夫。他一定很渴望结交一起打高尔夫的同好。

透过兴趣让素昧平生的人们交流——这就是社群平台的功用，也是网络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假冒我爸，想帮他结交很多同好。等到哪天我爸想打球，我就介绍朋友给他认识。他一定很开心，也会明白原来透过网络交友是这么有趣的事，这样他就会发现自己错了，明白我并没做错什么。」

夏实只想像光明未来。一切都会照着自己所想的进行，大家都会过得很幸福，理解我并没做错什么。从此，她每天都用那个帐号更新推文。

两人快走到万叶町附近时，这次换夏实询问江波旦。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确定江波旦首肯后，夏实问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刚刚在我家上网时，你说『大家都在讲同一件事』，那是什么意思？是说大家的意见都一样吗？」

「哦哦，那个啊——」

在夏实家那时，江波旦除了上网搜寻关于「からにえなくさ」的情报，还试着输入「唐贽な草」这词，也查了一下大善星港的相关资料，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情报，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江波旦也顺便搜寻了夏实卷入的那起连续性侵女童事件的相关报导和评论。父母在干么啊？小孩子上网时，当然要特别注意啊！像我们家就有订立上网规则。犯人不可原谅。赶紧抓到，立刻阉了判死刑吧。恋童癖都是些心术不正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抓起来就对了。网络本来就该采实名制，匿名贴文就该删除。

江波旦接触到各种情报，从极端论述到一般看法，但仔细看，很空泛。他看透所有情报都源自一个单纯的动机，只有一个意见罢了。

「大家只会说『我没错』。」

江波旦的话像一颗小弹珠，在夏实的脑子里留下异物感。

「『我没错，只有我的价值观是对的』，网络上只存在这种言论。所以我绝对不能让自己成为这种人，这些人真的很没品。我一定要提醒自己绝对不要变成这种人。」

江波旦眼中的风景远比我看到的来得高尚成熟吧。莫名觉得这番话好酷的夏实决定支持他。太难的事情我不懂，但要是江波户的话，不，要是江波旦的话，绝对没问题。夏实说出这番话时，江波旦竟然有点诧异地笑着说：

「你叫我江波旦？那我可以叫你樱桃吗？」

夏实笑了。江波旦有点难为情地笑着说：「还是算了。」

「谢谢，」夏实回想今天一整天的事，再次向江波旦道谢，「如果江波户遇到困难，下次换我帮你啰。就像这个——」

这么说的夏实想要掏出那枚徽章，却发现徽章遗落在「からにえなくさ」。短暂的沉默让夏实觉得尴尬，赶紧解释一番后说：

「就像那个正义的徽章啰。」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挺你。夏实微笑着，她相信即使不说出口，《雷霆翡翠》的台词也会在江波旦的心中回响吧。

江波旦害羞地笑着，似乎接收到夏实给他的讯息。眺望着万叶町连栋民宅的江波旦说，自己总有一天也要盖很多这么漂亮的家，再次聊起自己想成为建筑师的梦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帮山县同学家盖房子，我会好好念书，努力成为一流建筑师。

我周一还能去学校吗？那些讨厌的谣言是不是还在流传呢？对于眼前有许多恼人问题的夏实来说，愉快说着将来梦想的江波旦看起来是那么值得信赖。

我爸在建设公司上班，要是有一天能和江波旦一起盖房子就好了——之所以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是因为夏实的父亲就站在她面前。

他出差回来了。

泰介果然很生气。不是因为之前的事还没释怀，而是夏实瞒着外公外婆和母亲，偷偷离家。大家都很担心，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夏实知道父亲的口气虽然严厉，但考量江波旦在旁边，所以稍微收敛些。夏实有很多话想对父亲说，所以此刻不能起冲突，就在她打算道歉、乞求原谅时，发现一旁的江波旦气到发抖。

「那、那个……」

夏实不明白江波旦为何生气，但随即察觉他的怒气是冲着泰介。你怎么可以把山县同学关进仓库一整晚！实在太差劲了！这种行为不可原谅。江波旦觉得说出这般言词或许能替夏实解围，但想归想，对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来说，顶撞别人的爸爸可是要有很大勇气。

泰介察觉站在夏实身旁的孩子似乎想说什么，遂看向他。光是看着，成年男人散发的威严感就让人备感压力，加上身高差距，泰介看起来像在瞪着江波旦。

夏实深切感受到江波旦努力想捍卫正义的决心。无奈江波旦的决心终究敌不过泰介的眼神，只见欲言又止的他默默流泪，或许是懊恼自己没用吧。江波旦的右手紧握着别在胸前的翡翠雷霆徽章。

泰介似乎也很烦恼该如何对待江波旦。你带着我女儿乱跑，到底想干么？本想训斥一顿，但事情还没弄清楚，又碍于是别人家的孩子，实在很难开口责备。结果，犹豫许久的泰介迸出一句：

「你想说什么？」

江波旦抹去泪水，声音颤抖地回应：

「我……我觉得很过分。」

泰介当然不可能理解啜泣不已的江波旦为何吐出这句话，但他似乎觉得有必要知道这孩子是谁，遂问了对方的名字。此刻江波旦的内心有何纠葛，夏实也不是很清楚。在女孩子面前哭泣实在很丢脸，面对恶人却没勇气采取任何行动的懊恼，加上不敢说出本名的犹豫与恐惧，各种情绪混杂的结果促使江波旦决定撒谎，脱口而出的是惩恶扬善、坚守自我信念的少年漫画主角名字。

「……濑崎晴哉。」

泰介要谜样的濑崎少年赶快回家后，带着夏实离去。不久，夏实从泰介口中得知那个连续性侵女童的歹徒被捕，但江波旦一脸懊恼地目送泰介离去的身影烙印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即时搜寻关键字：无辜

十二月十七日，晚间七点五十二分

过去六小时，共三一五六六则推文

板东@企划main

@obando_bandou5y

没错，本名和照片都被曝光的人很无辜，所以散播谣言的人应该负责啊！那些删帐号跑掉的家伙想得美，绝对逃不掉啦！这些吃饱饭、撑着没事干的垃圾就该抓去关。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女大生连续绞杀事件，凶手落网「不可原谅」

正仁

@masahito3040

看到很多人在骂散播谣言的人，可是那个假消息实在搞得太逼真了。其实我们也是假消息的受害者，所以该负责的是没有马上为无辜的人辟谣的媒体与警方。

→引用推文：【线上日电新报】大善市凶杀案，凶手是在工务店工作的二十几岁男子

pachyanium

@pachyanium2001

唉？只有我打从一开始就相信那个大叔绝对是无辜的吗？难不成像我这样的人是异类？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女大生连续绞杀事件，凶手落网「不可原谅」

肉桂

@cnmn_monmonVV

无辜被冤枉的山县先生实在太可怜了。还有很多人饱受网络谣言之苦，我以前也有类似遭遇，真的很痛苦。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应该要彻底反省。

→引用推文：【真报新闻网】大善市女大生连续绞杀事件，凶手落网「不可原谅」

第一卷 30 山县泰介

泰介清楚感受到警方的侦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果真像夏实说的，那个一起被抓进警署的年轻人就是凶手吗？这时的泰介还搞不清楚真相为何，只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可以想像未来是光明的。

当安心感缓解了紧张情绪，最先意识到的是再也无法忍受的右脚踝痛楚。本想说稍微伸展一下可能会好些，但随着时间流逝，疼痛加剧。泰介表明自己的脚受伤了。警方迅速请来医师诊治。因为疑似骨折，泰介随即被送往市内综合医院。

果然骨折了。

脚踝与中趾骨裂开。中趾骨是因为跑了太多路而损伤，脚踝极可能是遭受剧烈撞击所致。泰介心里有数，却没力气听医师说明。只要打上石膏就能返家休养，此刻的他只想赶快好好睡觉。

得先跟家里联络才行。泰介当然有此念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累瘫的身体好好休息，所以他决定住一晚病房，毕竟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要怎么面对家人。

隔天一早，泰介回复自由身。

不必再被侦讯，脚伤也已治疗。打开病房的电视，映入眼帘的是逮捕嫌犯江波户琢哉的新闻，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情报，总算含冤昭雪，重获自由。虽然还得配合警方那边做笔录，但在这之前可以随意行动，泰介能想到的只有上班一事。

泰介以为见到妻子会相拥而泣，没想到见面时，却是难以言喻的尴尬。对不起、谢谢、给你添麻烦了。泰介思索着哪一句才是正确答案，却又觉得都是些说不出口的场面话。芙由子大概也是同样情形吧。身心还不习惯一下子重返日常的差异感。芙由子把换洗衣物放在病房、随即去结算医药费，她的背影看起来就像在逃离泰介的样子。

早上十一点，泰介换上西装，坐上芙由子驾驶的车子。下班时记得打电话给我，我今天不必打工，可以来接你。夏实早上去补习，之后还得去一趟大善警署。她说等你回家后有事要跟你说，希望你今天能早点下班。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听到妻子的交代，回了句「知道了」的泰介拄着拐杖站在公司大楼前。

玄关没有聚集大批媒体，等待走进二楼办公室的泰介是来自同事们的赔罪。

气氛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泰介一进办公室，所有人都向他深深鞠躬，还附上一句他听过最大声的「欢迎回来」，同时响起如雷掌声。自尊心高的分社长虽没亲口道歉，却默默地频频颔首，拍了好几下泰介的肩膀，接着是全体课长对冤枉泰介一事致歉。

别这样！我罪孽深重，是个活该遭遇那种事的蠢货。

泰介惶恐地接受四五个人的道歉，直到二十几岁年轻同事向他搭话时，他的心情有了改变。

「没能帮上忙，真的很抱歉。要是我的话，肯定被小咖YouTuber暴打一顿就结束了。山县部长始终不放弃的精神令人敬佩。」

「今天早上的新闻有报导山县部长移动的距离，实在太惊人了。以前还很不屑您说什么气势、毅力的，现在的我只觉得很羞愧。您真的很厉害，今后还请多多指导。」

「之前居然怀疑您，对不起。真的很佩服您身处逆境，还是不放弃的精神。您真的很厉害。」

这些话瞬间修补了泰介心中的裂痕。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大帝建设大善分社的业务部长，身穿西装，带领一群部属，是不折不扣的白领菁英。受过良好教育，任职大公司，担任要职，还领高薪，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人才。泰介那枯萎的心茎充分汲取养分，再次生长茁壮。

没错，就是这样啊！

泰介不禁觉得几小时前的自己很可笑。我干么那么卑躬屈膝呢？想想，又有几个人被逼到那般窘境还能顺利脱逃？要是我的话，肯定被小咖YouTuber暴打一顿——没错，就是这样啊！懒得运动的年轻人可没有我这等能耐。俗话说「人穷志短」，果然被逼到绝境的人就是会胡思乱想。为什么遭受迫害的我还要向别人道歉啊！

「部长实在太厉害了。可以说说是怎么逃脱的吗？」

被野井这么一问，泰介更是忍不住了。要从哪里说起呢？泰介回想逃亡过程。哪里是最精彩的看点？是弃车后一路逃到小酒吧吗？还是选择藏青色西装外套，而不是老虎图案夹克的卓越判断力？抑或是用高尔夫球标来个声东击西之计，顺利逃出YouTuber的魔掌？不，应该是从六公尺高的峭壁成功垂降到Cken样品屋区吧。

到底该说哪一段英勇事迹呢？

泰介微笑思索着，有个人走到身旁，原来是独栋住宅部门的年轻同事。只见他向野井低头，怯怯地说：

「对不起，您交代下午要的资料还是没找到……」

泰介马上想起两天前的事，就是这个年轻同事弄丢重要资料。这下子多少坏了泰介本想高谈阔论英勇事迹的兴致，很想骂他几句。你到底是怎么管理资料？老是弄不见东西，叫人家怎么信任你啊！没想到野井比泰介先动怒。

「真是败给你了……到底收到哪里去了？」

「我有放进纸箱，收得好好的。」

「纸箱？」

「是的。后面仓库有很多等着处理掉的Cken纸箱，我就利用纸箱来管理资料。本来想申请文件资料夹，可是想起部长要我们珍惜资源，就想说用纸箱来整理资料。明明纸箱放在桌上等着依区域来分类整理——」

纸箱却不见了。

泰介听完后心情很差，不自觉地将重心从左脚移至受伤的右脚，瞬间痛得像被电到似地，赶紧把重心移回左脚。

要是当场臭骂他一顿会怎么样？泰介想了想，马上察觉不会怎么样。因为没人知道，没人知道是泰介以严厉口气交代清洁人员，把Cken的纸箱全都处理掉。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就在右脚又感到一阵痛楚时，泰介拍了拍野井的肩膀。

「抱歉，野井。应该是我的错。」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办公室内像是静止般鸦雀无声，众人无不露出惊讶、狐疑的眼神看着泰介，可能想说他怎么变了一个人吧。泰介觉得即使如此，也不能打哈哈地敷衍过去。

「有件事必须告诉大家，方便给点时间听我说吗？」

泰介追溯着十年前在自家仓库时的记忆。对不起、原谅我。泰介把痛哭流涕的女儿关进仓库，还上了锁。坚信这是管教的他，其实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比谁都还要混乱、不知所措。是谁的错？是女儿的错，是没管教好女儿的妻子的错，没有教导学生正确使用网络的学校也有错，我要去控诉！

泰介缓缓闭眼，重心移到右脚，提醒自己别忘了这痛楚。

泰介边向分社长、部属们说出这件事，边思考今后的事。就照芙由子说的，今天尽量早点下班吧。然后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要向芙由子、夏实，说出十年——不对，芙由子的话，应该是超过二十年没说的话。

不由得微笑的泰介再次环视众人。

「最后，」他总结，「有没有精通网络的……尤其是年轻同事——」

泰介不骄不矜，由衷地说出愿望。

「可以教我如何上网？」

＊　＊　＊

想像瞬间可能发生大爆炸，但按下扳机的一刻，只有点火器前端出现小火苗。虽然不想死，但自暴自弃地希望一切就此落幕。够了。全都结束吧。泰介再次按下扳机，但试了三次还是没有引爆。

还是得用这个吗？

泰介拿起摆在纸条旁的湿毛巾，嗅闻后确定泼在毛巾上面的是灯油。于是，他把毛巾凑近点火器前端，试着按下扳机。

「爸爸！」

声音越来越大，但不是小屋爆炸的声音，而是夏实用身体拼命撞开门。拉门整个倒下，外头吹进来的风卷起地板上的灰尘。泰介震惊不已的同时，左手感觉到不寻常的热度。毛巾烧起来了。他反射性甩掉毛巾，毛巾落下的地方旋即窜起火舌。

极度疲劳与混乱的泰介事不关己似地望着周遭熊熊燃烧的火焰。我的命就这样结束吗？感觉这样也不错。不，应该是自己的人生注定要迎来这样的结局，不是吗？万念俱灰的泰介看到夏实拼命灭火的样子总算回神，却又对自己竟然怀疑女儿是凶手一事深感可笑又羞愧。

夏实拼命用屋子里的布品和身上的衣服来灭火，眼见火势实在止不住的她抓着泰介的手，准备逃命。夏实可能想到要是凶手的犯罪证据全都烧光就不妙了，赶紧抓起纸条与徽章，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无奈屋内黑烟弥漫。

被夏实硬拉到屋外的泰介想起柜子里藏着第三具尸体，但火势太大不能再折返。黑烟已成了冲向天际的巨大烟柱，熊熊烈焰让人暂时忘了现在是寒冬。

「果然都是……」

夏实看着手上的徽章与纸条，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掏出手机打电话。泰介不晓得她打电话给谁，只知道夏实要对方赶紧前往星港，还说凶手就在那里。凶手是与夏实同年的男性，但因为许久未见，不清楚他现在的长相，不过个子应该不高。夏实要对方找到凶手后尽量拦住他，最后说了句「我会尽快赶过去」便挂断电话，一脸焦急地看着泰介。

「快开车！」

在Cken的公司车上，夏实说她得为这一连串事件负责。泰介听不懂夏实在说什么，但他想告诉女儿没这回事、自己也有责任，结果话到嘴边又被难为情与自尊心给挡了回去。在夏实不断催促下，车子超速飞驰着。身心已达极限状态的泰介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小心开车，别出车祸，无法再琢磨用词了。

「凶手是为了让我知道才故意留下几个讯息。」

没力气细问的泰介瞅了一眼副驾驶座，瞥见夏实瞅着从屋子里带出来的徽章，旋即感慨万千又有点愤恨似地眯起眼。就在车子即将抵达星港时，夏实深叹一口气，说：

「爸，这给你。」

泰介没看向副驾驶座，但知道夏实递给他的是那枚徽章。

「为什么？」他只悄声问了这句。

「有了这个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坏人，骗小孩用的就是了。」

泰介懒得找理由拒绝，伸出左手接过。瞧见星港停车场的指示牌，没打灯就直接左转。好歹星港也算是观光景点，却从没见这里热闹过。泰介把车子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最方便的位置，赶紧熄火。就在他准备下车冲向入口时，夏实早一步打开车门冲出去。

「爸！」

夏实挺直背脊，向泰介谢罪似地深深一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我会负起全责的。爸，你在这里等我。」

泰介握着方向盘，怔怔地望着夏实的背影。怎么可能听女儿的话，在这里等她回来。但事情来得太突然，泰介一时反应不过来。短短几秒，脑子里流逝着好几年的时光。

泰介自己都很惊讶，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和芙由子的初次见面。他被当时任职于大帝建设町田分店，肤色白皙的女职员吸引，遂邀约他一起吃顿饭。两人交往了三年又两个月，泰介求婚，携手共度新生活，不久夏实就出生了；虽然女儿呱呱坠地那刻，泰介还没意识到自己当爸爸了。但在他心中有着达成目标的成就感，涌起一种人生总算圆满的感慨，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无须苦思，泰介自己再明白不过了。所有的路都是通往今日的宏大因果。泰介望着说自己会负全责的夏实背影，忍不住咬牙。

说什么让人伤脑筋的傻话啊！

泰介冲下车，一心想追上夏实。

倘若真的如夏实所言，这起事件都要归咎于她，泰介一点错也没有，分明就是受害者；即便如此，也是人生中的每个选择引导泰介走到今日。今天这起事件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昨天？十年前？还是更早？找借口方便到令人悲哀，只要说句「不是我」就行了。只求自己好过，大可推卸责任；但要是连这种程度的责任都担不起，还配为人父吗？连自己亲生女儿闯的祸都扛不住，今后还能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吗？

泰介一跑才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无法负荷，就连人行道地砖的高低差也跨不过，扭伤的脚踝让他痛得想大叫，整个人趴倒在地上。是哪个笨蛋铺这么难走的地砖啊？如此紧急时刻，脑子里还闪过这种话，泰介不由得笑出来。

他立刻起身，无视脚骨折一事，奋力往前跑。

然后，扔掉左手握着的徽章。

朝着停车场的草丛，瞄准人手构不到的地方，用力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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